天际泛起鱼肚白,旭日半露,石碑上的字堪堪认了一半。
明姝满脸怒意,扬起剑狠狠朝石碑劈去,与此同时,宁灼朝石碑狠狠甩出一道妖力,可惜妖力虚弱无力,在半路就散的干干净净。
而他也像被吸干最后一丝精气一样,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两下,歪着头倒向明姝,脑袋靠在她肩上,抱着她不动了。
浪费了一整夜,耗尽宁灼的妖力,眼睛都快瞎了,结果发现石碑上记载的竟是铁翠宗的日常琐事。
真像小孩子涂鸦一样,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将毛毛虫藏起来,当做礼物送给她,把她吓哭……
某年某月某日,她调皮偷溜进师尊卧室,发现他靠在榻上,在自言自语,原来师尊睡觉不仅流口水,还爱说梦话……
某年某月某日,师兄做错事被师尊发现了,没想到师兄不仅不认错,还和师尊吵起来了,才发现师兄原来比她还叛逆……
……
没人关心你师尊睡觉爱不爱流口水,说不说梦话,你和你师兄谁更叛逆。
再说将这种事情刻在石碑上,和昭告全世界有什么区别,你师尊和师兄的老脸都丢尽了。
从叙事口吻来讲,明姝大概已经猜到这是谁的杰卓了。
明姝将肩膀上的脑袋推开,朝他伸出手,“你替我收起来的魂玉呢?”
特意咬重“替我”两个字,提醒他,怕它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自然而然眛下。
虽说她此举有点小肚鸡肠了,但她明姝就是这种小肚鸡肠、瑕疵必报的人,当初她与宁灼还是死对头的时候,每次两人针锋相对,她总要背后做点手脚抹黑他,找回场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道理因为点私情就性情大变,她又不是恋爱脑。
宁灼站稳,幽怨地看她一眼,颇有点被抛弃的凄凉。
从储物袋中取出魂玉,浑身气势一变,从小可怜变成了矜贵的世家公子,两指捻着魂玉,迎着东边初升的旭日,打量了会。
眉心拧起又舒展,在明姝以为他有什么新发现时,他将魂玉朝她一抛,啧啧两声,语气不屑,“还以为是什么百年难遇的珍贵东西,不过是件能养魂的石头罢了,真当我稀罕?回头让你见识见识更好的。”
行吧,是她穷惯了没见识。
明姝不置可否,白他一眼,拿着魂玉向石碑走去,没发现,清透的玉石里面那缕黑气有了动静,像冬眠苏醒的蛇,舒展着僵硬的身体,动作由缓到快,逐渐灵活,蜿蜒扭动,游向边缘。
她直接将魂玉贴到了石碑上,“铁翠宗找到了,你的要求我完成了……”
刚想赶人……不,是赶鬼,发现魂玉中的黑气都聚到边缘,扭曲挣扎,一缕缕地撞向沿壁。
宁灼凑过来,指着那缕黑色,“它醒了,但出不来。”
明姝想了想,葱白的指尖点上魂玉,溢出丝丝缕缕的灵力钻入魂玉中,肉眼可见乳白色的灵雾靠近黑气,却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在它周围徘徊游荡,始终融不进去。
她想着是不是输入的灵力太少了,调动体内灵力继续输入魂玉。
两人都没注意,石碑上被驱散干净的地方,再度冒出黑色的魔气,悄无声息地靠近,蓄势待发,正要朝她们扑去时,忽然发现了同源的气息。
第一缕魔气缠上魂玉时,是宁灼发现的,他飞快地去拉宁灼,两人暴退数步。
魂玉并没有所想那样掉下来,而是牢牢吸附在石碑上,冒出大股浓郁的魔气,倒灌进入魂玉中,融入沿壁处那缕不起眼的黑气中。
剔透的翠绿玉石在魔气中若隐若现,渐渐形成人的轮廓。
纤细的女子身影彻底形成时,地上响起啪嗒一声响,魂玉落在地面上,下一瞬被魔气卷着落在明姝面前。
她抬手接住,与此同时,女子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多谢恩人帮我找到宗门,魂玉是我的谢礼。”
明姝抬眼看去,不禁流露出诧异之色,记忆中隐约还有秘境中见到她的样子,皮肉翻滚,干枯地像骷髅,可此刻,她身形像充了气的气球,充盈起来,与常人无异,脸上狰狞的伤口愈合,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脸,珠圆玉润,像璀璨的明珠。
明姝记得她貌似叫,珠珠,明珠的珠。
天边越来越亮,太阳露出大半,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珠珠拉了拉黑袍的帷帽,挡住自己,视线移向明姝身旁的宁灼时,脸上划过恐惧,下意识后退,将脊背抵住石碑。
宁灼没注意她的小动作,他正偏头与明姝争夺魂玉的所有权。
“说了要替你收着,回头给你找个更好的,你把这块魂玉给我……”
明姝躲过他伸过来的手,顺便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不给,这是我的报酬,里面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干干净净,价值连城的魂玉,我当然要自己收好。”
宁灼缩回手,摸着疼痛的手背,心想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他俊脸温和,没有半分不耐,恳切地劝道,“这块魂玉里面住过乱七八糟的东西,谁知道还有没有残留魔气,你带着不安全,我替你收着,回头拿给我大哥看看,确定没有问题了再交给你。”
明姝瞥了眼不远处的珠珠,浑身魔气缭绕,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小命重要,犹犹豫豫,十分不舍地丢给他。
乱七八糟的东西——珠珠,简直要被两人气笑了。
她被献祭前曾也是铁翠宗千娇百宠的小师妹,娇蛮傲气,现如今找回了记忆,脾气也回来了。
被两人一顿讽刺,她不由愤愤地为自己辩驳,“我是被逼的,不是自愿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当初不愿意献祭,被打……”
远处响起喊声,黑压压的队伍从村子里出来,朝这边赶来。
珠珠慌乱地拉扯帷帽遮挡自己,身形一颤,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化为一团魔气,融进了石碑中不见了。
“珠珠?珠珠?”
明姝试探着喊了两声,石碑没什么动静,对村里人十分惧怕。
她扯了扯宁灼的衣袖,“走吧,她不会出来了。”
宁灼顺着她的力道转身离开,好奇的追问,“为什么?”
明姝抬手指向远处的村子,天已经大亮,各家各户陆续有半妖走出来,人影摩肩接踵,间或有半妖穿过村子,汇聚到与向这边走来的队伍中。
指尖下移,“因为他们。”
宁灼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凌乱的队伍黑压压一片,为首是一个小白影,他一下就猜到是凌安。
师兄早上睡醒,发现他和明姝都不见了,于是带村里人来找他们。
不过,师兄与女鬼可没什么关系,那就只剩下……村民。
明姝收回手,胳膊抬的有点久,酸酸的,她偷偷将灵力调到整条胳膊上,边斜睨打量他的神色,转移他的注意力,解释道,“珠珠,也就是女鬼,她是被村里的半妖打死的。”
“从老太婆之前的话中不免知道,她们村里有些半妖不愿意献祭,她们就强行将人推上祭台。”
“珠珠就是被她们打死……不,打到半死,强行放干血献祭,她刚刚恢复了记忆,记起了所有,记得她们如何残忍地对待她,所以骨子里恐惧村民,自然不敢见她们。”
宁灼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然后一甩袖,发出感慨,“难道是做孽太多了?这群半妖现在的境地,真是罪有应得。”
明姝附和地点点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确实。”
宁灼忽然又想到狐婆婆的邀请,无缘无故带他们参加献祭,肯定不安好心。
犹豫道,“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
“铁翠宗遗址看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女鬼送走了,魂玉到手了,这趟来的也值了,就不参加她们的献祭仪式了吧?”
“她们爱怎么献祭就怎么献祭,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别瞎掺和了吧。”
明姝瞥他,“你确定?”
心里不太相信他真会走,这群半妖明显有所求,别看宁灼平时倨傲淡漠,一副世事与我无瓜的样子,却谨记身为皇族的责任,保护妖界的子民,哪怕是半个同族,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灭亡。
他咬了咬牙,将决定权丢给明姝,打算一切都听她的,“你走,我就跟着你走。”
啧啧,明姝心中暗嗤,回头后悔了,或者东窗事发,妖皇责问起来,将事情往自己身上一推,说是自己非要带他走的,完美推卸责任。
虽说现在他人……不,妖品尚可,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明姝不接他的话茬,“我们先回去,将今天的事告诉凌道友。”
宁灼瞧她神色不对,不敢再乱说了,边走边思索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走到半路,凌安已经发现他们,朝这边走来,和他们汇合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叹,女修果然善变。
思维发散,思索着等回了宗门,要不要唤师尊回来,带自己去剑宗提亲,将两人的关系昭告修真界。
这样不怀好意接近她的男修应该会少很多,外界诱惑少了,她移情别恋的几率就低了。
不是他没有安全感,而是越与她相处,越能感觉到,基于见色起意的感情,太过浅薄、脆弱了,更逞论之前水火不容的斗争,让各自都带着对对方根深蒂固的偏见,就像凭空而起的高楼,没有扎实的根基,表面看上去辉煌绚丽,当真的遇到风暴,便会顷刻间坍塌。
找到两人时,凌安便让村民们回去了,与他们汇合时,他奇异地没端着温润的神情,褪去伪装,面色冷淡,先是皱眉上下打量两人一遍,见没什么不妥,才语带不悦地斥责,“你们跑哪里去了?这里是妖界,异族之地,半妖的地盘,他们是不是另有所图还尚未可知,万一中了他们的计……”
话未说完,突然撞上宁灼的视线,极其平淡的一眼,像是无意间与他碰上,却让他像被泼了盆凉水,猛然一惊,想到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意识到他的身份,戛然住了口。
“师弟,我的意思是,这群半妖很奇怪,尚不知道他们留我们的目的,还是不要冒然乱跑的好。”
“师兄,我知道。”
宁灼面色如常,他知道师兄没什么恶意,就像他说的,异族之地,妖对他来说确实是异族,站在修士的立场无可厚非,况且师兄将他也纳入了“修士”,爱护之心赤忱坦荡,一如他未曾发现他的异族身份之时。
凌安没再解释,怕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宁灼则是真的不在意,他不是这种小气的人,混在修真界这么多年,每天睁眼闭眼面对的都是修士,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是个异类,早已习惯。
两人都没再说话,径直向村子走去。
沉默蔓延开来,气氛古怪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明姝觉得自己但凡呼吸声大点,都是错误,她受不了了,先是试探性地轻咳两声,见两人看过来,神色不变,绷着脸,佯装严肃开口,“这里有重要线索,晚上我们再偷偷来一趟,铁翠宗的事情就能弄清楚了。”
显然是对凌安说的,反倒是宁灼满脸趣味地凑上来,追问,“是要问那个女鬼吗?”
明姝点了点头,“女鬼怕村民,等晚上避开村民再唤她出来,她恢复了记忆,还记得自己被献祭的事情,她是铁翠宗的最后一人,当年铁翠宗发生的事情,哪怕不能全部知晓,也能窥见一二。”
“说不能还能猜到这些村民的所图呢。”
凌安不太清楚她们口中的“女鬼”是什么,但他精准地抓住了重点,女鬼知道真相,咽下要问出口的疑惑,眉眼舒展,抬头看了看天,心中算着距离晚上还有五六个时辰。
还有五六个时辰,他就能知道真相了,至于其他的,比如女鬼的来历,那都不重要。
三人走到村口时,太阳已经高悬在半空,碧蓝的天空干净澄澈,像一汪清泉,阳光逐渐烈起来,温度升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落在脚下焦黄的土地上,却反而有些灼热,周围遍是破败的茅草屋,根本挡不住那逐渐灼人的阳光,更显凄惨荒凉。
站了这么一会,她们也觉得有些热了,抬脚准备走进村,去狐婆婆家避避,茅草屋再怎么简陋,也比暴露在烈日下好。
没走几步,村里呼啦啦地涌出来很多人,为首的是满脸褶子的狐婆婆。
她步伐很快,急匆匆的,远远便朝三人招手,“大人大人,祭祀有变,祭祀有变……”
等到了跟前,呼呼喘了口气,才道,“昨夜宗主大人托梦,他力量耗尽,快要消散,等不了几天了,祭祀必须马上进行。”
“老朽已经让人去捉祭品了,等一切准备就绪,立刻开始祭祀。”
“大人们务必不要离开。”
见她们没有反驳,便知道这是愿意参加祭祀了,老脸上的褶子一抖,笑开了,朝三人拱手,“大人们,前方的石碑处就是祭场,我们先行过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跟上狐婆婆,朝石碑走去。
又是半天,明姝和宁灼重新站在石碑底下,这次身边却多了黑压压一群人,狐婆婆围着石碑转了转,枯瘦的手指向几个方向,指挥半妖们去挖地面。
地面干硬,裂出道道沟壑,这群半妖竟然就这么直接蹲下来,用双手去挖,指头很快就被划破,流出鲜血,然而他们只是把手指往嘴里一塞,吮掉血珠,继续下手卖力地挖。
实在挖不动的地方,一点点用指甲去扣。
空气中充斥浓郁的土腥味,夹杂着血腥味,刺鼻难闻。
这群半妖脸上却半点痛苦之色,挖土的几人脸上带着虔诚,近乎膜拜地跪在地上,其他围观的半妖则是羡慕,羡慕他们能有机会,亲自迎接宗主大人的到来,接受宗主大人的赐福。
明姝三人表情从震惊逐渐到平静,犹豫了片刻,她便召唤出琉璃剑,摸了摸银白流畅的剑身,忍着心痛,要上前帮忙,手腕一紧,是宁灼微微上前拽住她,带着几分强势和不容拒绝,将她拉到身后。
狭长的凤眼眨了眨,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摇了摇头。
再看凌安,身形挺拔笔直,直愣愣站着,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明姝诧异过后,便也了然,无非是怕故意诱他们深入的陷阱,不过一群毫无战斗力的半妖罢了,即使有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造不成什么危害,她有信心能应对。
抛给宁灼一个放心的眼神,甩开他的手,明姝执剑上前,帮忙的话还没说出口,老太婆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腿脚麻利,没有一点之前蹒跚的苍老之态,飞快挡在她面前,急促的动作,带动脸上的赘肉甩动,显得凶神恶煞。
“姑娘,这是我们村子延续了几百年的祭祀仪式,邀请外人参加已是老婆子我违背祖训了,姑娘只需观看就好,无需担心,自有宗主大人会庇佑我们。”
明姝心中那点不忍消失的无影无踪,自己想着他们肉体凡胎,太过凄惨,人家觉得自己不怀好意,企图破坏祭祀。
行吧,人家乐在其中,她就不自作多情了。
明姝退了回去,迎面对上宁灼的眼神,里面是赤裸裸的戏谑、调侃,薄唇半勾,又飞快拉平,勾起又拉平,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了。
猝不及防对上明姝的视线,他一愣,随即立刻抿平唇角,绷起脸移开目光,看向那群还在挖地的半妖。
表情转变太快,脸上肌肉抽搐着,像无声的嘲笑。
明姝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并没有和他多计较。
收回剑,低头开始反思,她为何这么善良!
该不会前世的思想道德教育太过深刻,见识了几十年修真界的残酷后,仍没有泯灭最后一丝道德?
叹了口气,收起杂乱的思绪,冷眼看这群半妖们徒手挖地,鲜血淋漓的双手沾满泥土,将焦黄色的泥土染成深色,直到深色的泥土越来越多,坑中逐渐显出圆形石柱的雏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