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倪建国和倪峰不知不觉聊到了工作方向,倪夏就知道胜算越来越大,原先因紧张而消失的胃口也回归。
她正跟一只红毛蟹蟹钳较劲,没注意到一旁的游决不声不响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走了她的蟹钳。
倪夏刚想说你抢我的蟹钳干嘛,就见游决一边跟倪建国说话,一边掰开蟹钳,又放回她碗里。
“谢谢老公”都在嘴边了,倪夏忽然想到,不能表现得太客气,于是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闲聊间,倪峰提到:“我听说化汽数据和市人民医院准备建立‘防晕车研究实验室’,现在有什么进度吗?”
“我爸最近比较忙,不知道他了不了解。”
游决说,“回头我帮你问问吧。”
“行。”
倪峰点点头,“游主任最近忙什么呢?”
“我奶奶病了,在住院,他大部分时间在照顾她。”
“这样啊……情况还好吧?”
这个问题,游决很难撒谎。
他顿了顿,才说:“中风,目前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此话一出,倪夏脸色立刻变了。
她这两天演得卖力,刻意避开了这一环,没想到游决居然在闲聊中说了出来。
抬起头,果然见爷爷和爸妈的神情都凝重了起来。
但这种事情没办法绕弯子,冯天慧沉默片刻,直接问道:“你这么快决定结婚……有奶奶的原因吗?”
身旁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游决瞥她一眼,没料到她竟然没说这事儿。
“我承认有这个因素。”
倪夏:“……”
完犊子。
紧接着她又听游决说道:“不过她的病情只是让我们下定决心,而不是让我们凑合。”
三个长辈都没搭腔,倪夏的心跳在他们的沉默中急速加快,桌下的腿悄悄踹了游决一下。
游决只能继续开口:“倪总、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我和倪夏在一起的时间确实不长,你们不放心是正常的。但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了解对方的品性,我们一开始就是奔着结婚在交往,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
刚说完,又被踢一脚。
“我希望你们能同意我们定下来,也愿意——”
什么叫“定下来”?
不行,得结婚!
倪夏立刻抢话道:“妈,我知道很多人结婚都有现实原因,可能是家里催,要么就是年纪到了,但我们不一样啊!我要是为了别的,我早就听你们的结婚了,何必拖到现在呢?”
她握着啃了一半的蟹钳,语气激昂,“我们本来就互相喜欢,注定要结婚的!只是现在因为有老人在等,所以把结婚的日程提前了,又不是本末倒置为了老人去结婚的!”
倪夏不知道她的这些话有没有用。
爷爷和爸妈沉默的时候,她也垂下了眼睛。
她并没有完全说谎,这些话也不需要和游决提前商量。
只是在脱口而出的时候,她也想到了自己的奶奶。
永远都在支持她每一个决定的奶奶其实也盼望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可惜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也是在想到奶奶的时候,她才会偶尔后悔为什么没听家里的安排早点结婚,要让奶奶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所以她很理解游决。
如果是她,她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整个餐桌的气氛突然沉重了起来。
倪夏眼眶一红,又是要掉眼泪的样子。
不知倪建国是不是看出她想起了奶奶,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
这顿饭吃到最后,三位长辈也没说行还是不行。
看天色不早,游决也主动提出了回家。
倪夏说送他出去,一走出大门,就重重叹了口气。
“你感觉到了吗?我爷爷刚刚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啊!你觉得他是反对吗?”
“他如果反对,就不会去看我送的茶叶。”
“但他也没说同意啊,我要不要等会儿回去就问他?”
“不着急,别逼太紧。”
……
两人肩并肩走着,说话间衣袖交错摩挲。
倪夏还在担忧地说个不停,两人的手不经意碰到好几次。
直到她的手忽然被握住,掌心相对,他手指从她的指缝慢条斯理地插|入,然后紧紧扣住。
倪夏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她僵了一下,不敢回头看。
“怎么了?我爷爷在露台上看我们吗?”
游决看着前路,也没回头。
“有可能。”
倪夏心头一跳,立刻回握住了游决。
“那……一不做二不休?”
游决:“嗯?”
倪夏停下脚步,给他递眼神——
你要不再抱我一下?
游决偏头笑着,慢悠悠朝她张开手臂。
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游决低垂的眼睛融在了路灯昏黄的光晕,静谧地笼罩着倪夏。
似乎投入这个怀抱,就会陷入一个温柔的漩涡。
倪夏眨眨眼,忽然转过身,大步朝前走。
“算了,我爷爷见不得这些。”
一路把游决送上车,待他车尾灯远去,倪夏才慢吞吞地转过身。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
本意是想跟谷雨声说一下今晚的情况,却在这时,收到了倪建国的语音。
“找个合适的时间,请上游决的父母一块儿吃个饭吧。”
-
三天后。
今天是训猫师带上猫第一次参加排演,频频失误,但签订的场地时间有限,五点一到,全组不得不收工。
倪夏和谷雨声立刻去了停车场,一上车就拿出粉饼和口红补妆。
谷雨声则仔仔细细地检查倪夏的衣服首饰,连头发丝都不放过,掏出碎发整理器一根根地梳理。
“妈呀,我怎么感觉比我自己结婚还紧张。”
“好了,差不多了。”
倪夏把化妆品收起来,启动引擎,“我得出发了。”
“行。”
谷雨声打开车门下车,“等你好消息。”
倪夏先回的爷爷家,一大家子汇合后,再坐同一辆商务车前往餐厅。
天色在途中渐渐暗了。
服务员打开餐厅包厢门,光线也沉了下来,黑檀木圆桌居中摆放,丝绒座椅环绕圆桌,古香古色的包厢里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游决和父母已经在了。
两家人视线交汇,一口一个“主任”一个“总”的,客气得像商务宴请。
在长辈寒暄之际,游决看向倪夏,无声地挑了挑眉。
倪夏抿着笑别开脸,不再看他。
与此同时,谷雨声正在东湖边的中餐厅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个酒局,桌上热菜搅得七零八落,脚边的酒瓶也堆了满地。
叫谷雨声过来的是她大学直系学长罗邑,如今在做院线管理,听说还认识琴海娱乐的小孟总。
他说出来聚一聚,谷雨声想着能不能打听打听琴爱海娱乐现在对《贝莉的海底世界》是什么意思,连忙就来了。
结果酒过三巡,正事没说一句,全是一群男人的胡吹。
不仅如此,罗邑说话的时候,还总是不经意地拍拍她手臂,搭搭她的肩。
这顿饭吃得谷雨声极其煎熬。
谷雨声不明白,上大学时还热情搞怪的学长,怎么没几年就变这样了。
但她是真正的忍者,没资本的时候不敢得罪任何人。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震。
谷雨声立刻打开微信,只见倪夏发来了两个字——
成了。
像是又干了几杯白酒,谷雨声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耳边一阵嗡鸣。
等她回过神,罗邑确实也在给她倒酒。
“今晚怎么不咋说话呢?看来是还没喝到位啊。”
谷雨声端起酒杯,说道:“学长,我明早还有点事,干了这杯我就先走了。”
“别啊,这才几点。”
罗邑摁住她的腿,“你再坐会儿,十点我们一块儿走呗。”
谷雨声坚持要走,罗邑劝得没劲,便说:“那这样,三杯。”
谷雨声的眼神冷了些,但也说好。
第一杯下肚,她又听见罗邑说:“哎,对了,倪夏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那时候管理学院都知道导演系有个倪夏。
也是因为谷雨声的关系,罗邑和倪夏打过两回交道。
“她结婚了,平时比较忙。”
第二杯酒下肚,谷雨声的肠胃已经开始犯恶心。
刚倒上第三杯,谷雨声又听罗邑说:“她居然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他的震惊溢于言表,随后打了个嗝,一股混合着胃酸、酒精和食物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倪夏也是我学妹,大美女,漂亮得很。”
他对着满桌介绍,又转头问谷雨声,笑得不怀好意:“那她老公今晚在家吗?不在家的话叫她出来喝——”
话没说完,冰凉辛辣的白酒忽然泼了罗邑个满面。
全桌哗然中,谷雨声指着他鼻子骂道:“我操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