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此时在养心殿中的云秀也是既困惑又胆战心惊,康熙这一日里一连下了这几道旨意,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虽然道道不涉及太子,但句句不离太子。
而康熙对太子的感情云秀比谁都清楚有多深,能让康熙做出这种堪称断了太子四肢的举动来,先不说太子到底犯了什么事,只说康熙的心情定然是差到了极点了。
原本康熙是把自己关在了养心殿,传出话来谁都不见,结果还未到未时,又突然召了云秀前去。
云秀去瞧了瞧胤禛和胤禩还在睡着便没叫醒他们,只吩咐了宫人待他们醒了,把这些事一一同他们说一声,随后便往养心殿去了。
到了养心殿之后,康熙也果然不出她所料的心情极差,只是康熙心绪不佳的时候反而不会动怒,整个人平静地如同碧水深潭一般,她去了也没同她说几句话,只是伏在案上练字,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头绷紧了神经的野兽,见到一点血腥气都要爆发一般。
云秀起初坐在榻边静静地瞧他,在心中数着他写过字的张数,数到第十六张的时候,云秀抿唇,起身轻步上前为他研墨。
这活她已经很熟悉了,也清楚康熙喜欢的墨汁软硬和粘稠程度,但是她难免心不在焉,研了一半便猛然溅出了几滴,打湿了桌上的宣纸,星点的墨点霎时晕散开,仿佛几颗石子打破了湖面的平静。
康熙一顿,垂眸看向手背,上头也溅上了一滴墨渍。
随后云秀白皙纤细的手便覆了上来,她取了月白色的锦帕一点一点,细致又轻柔地给他擦拭着手上的墨痕。
康熙抬眼看她,云秀垂着眸,如蝉翼般的眼睫颤动着,一言不发地擦拭完他手背上的墨痕之后,便随之握住了他的手。
康熙写了好一会儿字,手心微微发烫还有几分濡湿,而云秀纤巧的手细腻非常,就那么包裹住他的手心,即使张开到最大也只能包裹住他的一半。
什么都没说,好似又什么都说了。
笨拙又真诚地抚慰着他。
康熙长叹出一口气,揽住她的腰,将她扣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如果说以前康熙每次抱她是把她揉在自己胸膛中,而这次则更像是祈求她的怀抱一般。
云秀抬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脊背,就这么环抱着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表现出的脆弱,或者说难过。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半晌,云秀才轻轻地出声。
“别写了,已经写了很多了。”
康熙动了动,温热的唇划过她的脖颈内侧,云秀一颤,好在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似乎只是转了个方向,埋首在她脖颈处,呼吸都喷洒在她薄薄的颈间皮肤上。
他不想说话,云秀也没再出声,倒是有心思去看了看康熙正在默的字。
云秀对这些一瞧就是儒家经典的大道理古书实在是敬谢不敏,这些年来尝试了无数次都失败了,实在是没看过几本,所以认不出来康熙在写的是什么书,只能老老实实地充当她的人工抱枕。
还好康熙没有什么暴力倾向,否则打死她她都不过来。
康熙抱着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约莫过了一刻钟,就在云秀觉得胳膊有些酸痛的时候,才终于把她放开了。
再抬眼就又成了平日里那个处变不惊,谈笑自若的大清皇帝了。
康熙瞧着云秀抖了抖胳膊便顺手牵过来给她揉了揉,低声问:“疼了?”
“不疼,只是有些酸。”云秀笑盈盈地感叹:“哎,可真不公平,皇上抱臣妾的时候轻轻松松的,臣妾想抱一抱皇上都揽不过来。”
康熙笑了:“朕是男子,若是同你一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可还了得?”
云秀不高兴了,踢了他一脚。
康熙也不恼,只揽着她说话,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他心中明白,如今外头怕是都已经人仰马翻天翻地覆,数不清的人都在打探消息未雨绸缪,但只要他不提,云秀便不会问。
起初他是想着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胤礽到底能不能担当得起大清的太子之位,他为大清选择的这个后继之君能否对得起列祖列宗打下来的基业,但当他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半个时辰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而他想见的人也只有一个。
所以他又改了主意把云秀叫来了。
云秀乖巧地依偎在康熙怀里,抬头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抿了抿唇道:“皇上去睡一会儿吧,您累了。”
康熙没答,只是定定地瞧着方才他抄写的纸张,偏头问云秀:“知道朕写的是什么吗?”
半文盲云秀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字她倒是都能看懂,但是出自哪本书她就不知道了。
康熙很有耐心地一页一页拾起来给她看。
“这是孝经,读过吗?”
云秀依旧摇头。
康熙倏地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朕忘了,你最不喜欢看这些正经书。”
“皇上您什么意思,说臣妾看地都是不正经的书?”云秀白他一眼。
人各有所爱嘛,这种书她是真的一点都看不进去。
但是康熙在默《孝经》,其中的意味也很深长了。
不过云秀自然不会把话题引到太子身上,她顺着康熙的话看了两眼,然后好奇地问:“皇上,您都背下来了?”
这一边也没有书,全是康熙默下来的。
这么长,恐怖如斯。
康熙瞧她一眼,似乎是在嘲笑她的大惊小怪:“一两千个字罢了,胤禛和胤禩都能默下来。”
《孝经》都算是皇子们的启蒙课目了,都是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
云秀撇了撇嘴,表示跟他们这种学霸不太有共同语言。
康熙把抄的那几页孝经随手扔到一旁,眼神变地悠远了些,似在回忆着什么。
“胤礽两岁多的时候启蒙,朕给他读的第一本典籍便是《孝经》。”康熙回想起幼时太子牙牙学语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胤礽自小便聪明,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能读地流利了。”
云秀听到康熙主动提起太子也没有用做声,只静静地充当一个沉默的听众。
康熙似乎也并不在乎她有没有回应,絮絮地从太子幼时一直说到太子慢慢长大入学,他手把手地教他骑马射箭,如何处理政务,再到如今的河南假铜钱案。
“胤礽性子虽骄矜了些,但本性不坏,也勤勉好学。”康熙眸色暗了暗,语气沉了几分:“怪只怪朕让索额图同他走地太近,让这等心怀叵测,阴险狡诈之辈带坏了胤礽。”
云秀眨了眨眼,听完康熙说地这一通也明白了,康熙虽然对太子颇有失望,但还是给他留了一线机会的,把错都推到了索额图身上。
“皇上。”云秀斟酌了一会儿,还是想要问一问,“河南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康熙垂眸看她,不言。
云秀心一紧,立刻说道:“臣妾多嘴了,是不是不该问?”
这事康熙瞒地严严实实的,连朝中的大臣们都不知道,胤禛和胤禩也是一头雾水,她这问的好似确实有些直白了。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把这个话题给岔过去的时候,康熙突然开口了。
“河南一案——”康熙顿了顿,将舌尖上的话又换了一番更隐晦些的,“实属索额图暗中纵容所致,胤礽为亲乱智也实属不该。”
“此事若是昭告天下,皇室颜面不存,故而朕为他们瞒了下来。”
云秀震惊。
康熙的意思是,河南的假铜钱一案就是太子和索额图搞的?
是用来敛财还是拿捏一省官员?
怪不得康熙这么反常,太子这次真的太过了……
云秀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顺这里头的关系,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想着宽慰康熙几句,但猛然想起了胤禛和胤禩初到河南时遇上流寇的事来。
“皇上,胤禛和胤禩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们那时遇到流寇是不是——”
云秀急急地开口,却又戛然而止,她不敢说是不是太子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