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种痘的事,胤禛和胤禩自然也已经听到些风声了,这次轮到了胤禩,可胤禛显然比胤禩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云秀说完他的脸便绷地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如今已经十岁的胤禛近几个月身形迅速抽条,看起来已经是个翩翩少年的模样了,不过还是个常冷着脸的翩翩少年。
与之相比胤禩就显得更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了,因此胤禩还十分怨念,嘟囔了好几日怎么四哥突然长个了,衬着他像个小矮子。
“听说这次种痘是在畅春园,是真的吗额娘?”胤禩倒是一点不怕的样子,凑到近前笑着问。
云秀点头:“此次你皇阿玛的意思是你和你五哥七哥一同去,在畅春园特意辟了一处殿宇,不必去宫外别院了。”
胤禩点头,心想那还挺好的,畅春园必然是要比别院里条件好上不少。
他们待着也能舒服些。
胤禛是亲身经历过种痘的,而且他还是反应极其大的那一类人,虽说那几日大多时候他都在昏迷着,但半梦半醒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那浑身发烫,酸痛进骨髓中的灼烧之感,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扔进沸水中煮熟了一般,更不必说出痘之后浑身的瘙痒难耐了。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再回想起来那种可怖的感觉都挥之不去。
于是这次轮到了胤禩,他便十分牵念。
胤禩看过去,知道四哥是在担心自己,灿然一笑说:“四哥你不用担心,宝华殿的大师都说我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前一阵宫中为佟佳皇后的丧仪祝祷,来了一位西藏的喇嘛,据说是得道高人,活佛转世,能看人生前死后,宫中的孩子难将养,太后笃信这个,还特意带着五阿哥和胤禛胤禩去了一趟,想让大师给瞧瞧这几个孩子有没有什么大灾大难,又该如何化解。
这活佛转世的大师不得不说还真有点东西,云秀本以为给皇子相看,不管是看出了点什么还是看不出什么,总归都说些漂亮话就是了,讨个巧哄地太后开心罢了,结果大师给出的批语让云秀都有些头皮发麻。
那日云秀无事也想凑凑热闹便跟着一起去了,见到了那位活佛,瞧着慈眉善目中等身量,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手持一串乌黑的佛珠,他们进去的时候还在阖眼念经,睁开眼后便让云秀有些呆住了。
那一瞬间云秀都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双眼睛。
好似这世间千丝万缕的因因果果都尽收于他的眼底般绚烂,但定睛再一看又是古井无波看破红尘般的平静淡然。
明明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却有一双如此灵慧的眼睛。
那时云秀便想这难道就是修行人吗,这所谓的得道高僧好似确实是和常人不同。
太后亲至,言谈间还很是谦敬地同他讨论佛法,顺势又委婉请求大师给这几个孙儿相一相面,而且只是看是否平安顺遂,大师自然是不好回绝,一一看过之后便微微笑着说几位阿哥都是皇室血脉,自然一出生都是万里挑一的极佳命格。
这话云秀听了还在想这样的面她也能相,都投胎成皇子了,可不是万里挑一的绝佳命格吗?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大师后又细说了下去,说五阿哥福寿最高,日后定然是平安顺遂一生,无忧无虑摒除烦恼的,而胤禛则会多劳累,把那时大师说的那些晦涩难懂的话翻译一下就是操心的事多,容易伤神,但也是极好的福寿命格,至于胤禩,大师则额外多看了好几眼说他有循环转生,破除了大灾的福运,往后余生定然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听到这云秀就有点目瞪口呆了,听着似乎都是大差不差的有福气的好命,太后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妥,还和大师仔细地讨论他们的婚事子嗣又如何,可这些话落在云秀耳中就真的堪称是神了。
胤禛自不必多说,有名的把自己累死在皇位上的皇帝,可不是操心劳神命嘛,至于胤禩就更离奇了。
胤禩本应投生在良妃卫氏的腹中,最后的结局也是夺嫡失败被胤禛登基后清算,除了宗籍改名易姓关在宗人府中没多久便狼狈离世,属实算不上什么好结果。
但从胤禩落地开始,云秀便着意观察了许久,宫中并没有一个辛者库出身的卫氏成了嫔妃,似乎是被她蝴蝶掉了,待到胤禩三四岁后还是没有这个人出现,云秀便也慢慢放下了,直到如今胤禩都七岁多了,依然是如此。
而按这位大师的说法,胤禩此生投胎到她的腹中,又与胤禛兄弟情深,好的和一个人似的,确实是循环往生破除大灾了。
这是真高人啊。
云秀在心中感叹,果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种事还真是可以不信不能不敬畏,准地她心里都发怵。
他们离开之前大师还特意叫住了云秀,给她留了一句揭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随后便不再言语,送他们出去了。
云秀对佛法不怎么了解,在此之前也没听过这句揭语,是回宫之后翻了翻才知道这是《金刚经》中的一句话,大意便是只有摆脱执念和世俗上的执着才能破除烦恼根源,真正地回归本心。
云秀越品越觉得这句话有玄机,她几乎都能断定那位大师都看出了她本并非此间之人,所以才给她留了这句话。
事后云秀也曾想再去拜会一下,结果大师便闭门不见了,只说缘分已了,无需再见。
云秀也没强求,只诚挚地谢过之后便离开了,再没去打扰。
如今还是胤禩再提起她才又回想起大师给她留下的那句话,莫名觉得又被说中了。
等云秀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听到胤禛和胤禩已经在讨论到时带哪几个宫人过去伺候了。
“陈九福做事稳妥细致,也已经出过痘了,此次便让他和高铭陪着你一同去。”胤禛正色道:“你自己也要多上心,去了后趁着还没开始种痘,多留意身边的人。”
胤禩点头,笑着说道:“四哥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在胤禩看来,这就是避无可避总要过的一关,多担心也无用,只能尽量安排地周全妥帖。
“额娘,日子定在什么时候?”胤禛抿唇问,声音都紧地厉害。
这原本是已经定下来的,但现在又不好说了。
既然话赶话已经说到这,云秀便把牛痘的事同他们俩讲了。
“午后额娘去养心殿便是为了此事。”云秀给他们两个各斟了一杯她新酿的陈皮蜜茶,继续说道:“皇上的意思是先着人去试一试是否有效,宫中皇子种痘之事便暂缓,若是真是好法子这次便给你们用牛痘之法来种痘了。”
胤禛和胤禩听地目瞪口呆,两人相视一眼久久没能回神。
“额娘,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也没提前与我和四哥说一声?”胤禩心中有些后怕,忍不住说道:“若是皇阿玛没能替您周全,秦太医之死对您来说可是大麻烦。”
胤禛也眉间紧锁,沉声说道:“四弟说的是,额娘,儿子知道您心怀仁慈想要济世救人,只是这实在太冒险了。”
云秀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眼中心上没有一丝一毫对于这泼天的大功劳的欣喜,只有对她的担忧和关心,心中便如同喝了一盏滚烫的姜茶一般。
真心换真心,果然是没错的,她真心待他们,孩子们自然也以真心待之。
她笑了笑,说道:“其实额娘在去养心殿之前先去了一趟慈宁宫,让太皇太后帮着把了把关,这才去见你们皇阿玛的。”
面对自己的孩子,云秀就没藏着掖着了。
胤禛听罢,眉间松开了些,他是知道乌库妈妈是真心对额娘好,又胸有沟壑还一向了解皇阿玛,既然太皇太后点了头,那估摸着确实还是稳妥的。
“事已至此,也只能看皇阿玛如何安排了。”胤禩也松了口气,盘腿坐在云秀身边,这会子才好奇地问:“额娘,秦沛也是偶来咱们长春宫,他什么时候和您研究了这么些东西?”
胤禛也说道:“而且这个秦太医竟是个如此不慕声名之人,也是少见。”
这牛痘之法若是真的能将种痘的生存几率从一半提到十之八九,已经不是简单的功劳了,说是不世之功,名留青史也不为过了。
云秀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上面这些都是额娘编的。”
胤禛,胤禩:“?”
额娘在说什么呢?
“额娘,您这是什么意思?”难得有胤禩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眨巴着眼睛,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的。
隐约觉得额娘好像真的搞了件大事。
云秀舔了舔略有些干涸的唇,她方才思前想后,若说在这世上她能放心地和谁全盘托出的话,就只有胤禛和胤禩了。
只不过即使面对她的这两个孩子,云秀还是把穿越的事给隐了,这事实在太离奇,先不说胤禛和胤禩能不能接受得了,她也实在没有必要同他们说,主要她对大清的历史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些大众耳熟能详的,还多是些八卦,对他们日后夺嫡不能说没有作用,只能说搞不好还是添乱,还不如顺应历史的车轮向前。
所以云秀只是告诉他们,牛痘之法是她从前听一个游方的医师说起的,但并无佐证,所以只能如此和康熙回禀。
这一下给刚刚放下些心中大石的胤禛和胤禩又搅地有些糊涂了。
“额娘,您是不是还在糊弄我们?”胤禩琢磨了半天问道:“就算是您自己钻研出来的吧?”
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
让云秀没想到的是胤禛竟然也帮腔,跟着点头道:“额娘熟读医术,潜心钻研医理,这也是说地通的,没什么不妥之处。”
云秀大窘,她哪敢贪这个功劳啊。
“真不是额娘想出来的。”云秀赶忙否认道:“额娘的医术也只是皮毛而已,不过是进宫之后才跟着太医学了些。”
云秀说到这胤禩便也明白云秀的顾虑了,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想来额娘顾虑的也有理,若是照实回禀,确实太扎眼了些。”
云秀坚决否认,两人便只能认下了云秀口中的最新版本,她是幼时在科尔沁听游方的一位医师提起此事,后来又从医书古籍中真的找到了些注脚,所以才潜心钻研了几年,终于摸索出来了。
“只是额娘并不知那医者姓甚名谁,便只能托在秦太医身上了。”云秀这说的也是实话,历史上牛痘之法是谁研制的,她也确实不知道。
恰好碰上秦太医仙逝,云秀便顺水推舟圆了这个说法。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胤禩笑了笑说:“秦太医有了身后名还福荫后辈,若是秦太医还在世也应当感谢额娘才是。”
云秀叹了口气:“秦太医已不在人世,谁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呢,总归是扰了死者安宁了。”
“所以额娘方才去了宝华殿?”胤禛冷不丁地说道。
云秀诧异,胤禛怎么知道她去了宝华殿的?
“您到校场之时,衣角沾了些香灰。”胤禛解释道:“那是漆金沉水香,宫中只有宝华殿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