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虽然皇子公主不少,但还真不算多么沉迷美色耽于后宫,已经连续好多年没有选秀了,所以宫里最年轻新鲜的就是密嫔了。
“小小年纪就进到这宫里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宝琳托着下巴感慨。
虽说十几岁就被困在这深宫大院里,但成了天子嫔妃,而且康熙对她还不错,如今又有了孩子,若是用如今的女子的视角来看,说不准还有许多羡慕密嫔的。
譬如豆蔻便不解地说:“那自然是好事了,密嫔娘娘有孕在身又恩宠正盛,奴婢听说连她的父亲都沾着密嫔娘娘的光扶摇直上了呢。”
云秀疑惑地嗯了声,对这事有点不太相信。
康熙是非常典型的感情和工作分地极其清楚的狠人,只是因为女儿受宠所以恩及家人升官的,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不像是康熙能干出来的事。
豆蔻见云秀不相信赶忙说道:“真的主子,密嫔娘娘的父亲原本只是苏州的一个县令,前些日子密嫔娘娘有孕刚升了知府。”
“因此惠妃娘娘近来还和密嫔娘娘有些龃龉呢。”
云秀越听越糊涂了,赶紧让豆蔻展开讲讲,这怎么还有她不知道的瓜。
豆蔻几人七嘴八舌地说惠妃的同胞弟弟就是苏州同知,只在知府之下,原本的苏州知府到了年纪上书乞骸骨,若没有密嫔的父亲横插一脚,那便应当是惠妃的弟弟顶了这个缺的。
惠妃入宫早,生下过两个皇子,虽然长子夭折了,可次子却成了康熙第一个长成了的阿哥,作为皇长子的母亲,惠妃一向是自视甚高的,除了钮祜禄贵妃和云秀之外,自认高出其他嫔妃一头,如今却被一个刚刚入宫不久的密嫔压了风头,她是绝对忍不下这口气的。
所以惠妃就和密嫔结下梁子了。
但是密嫔有孕就和肚子里怀着个免死金牌也差不多了,惠妃闹了几次把康熙惹烦了,直接下旨让惠妃照顾密嫔的胎儿,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便唯惠妃是问。
这一下惠妃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但是康熙真的生了气,她也没有胆子再折腾了,只能捏着鼻子给密嫔保胎。
云秀听完倒吸一口冷气,然后怀疑这不会是康熙给惠妃做局了吧?
密嫔新贵扎手又一入宫就有孕,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让惠妃这个宫里老人看顾确实稳妥不少,至于密嫔的父亲顶了惠妃弟弟的官职,云秀基于自己对康熙的了解,倾向于是惠妃的弟弟是真的没有那个本事坐知府的位置,顺水推舟罢了。
嗯,越琢磨越像康熙能做出来的事。
后宫的事康熙一向是懒得管而不是不知道,只要他想护着谁,还是十分轻松的。
主仆几个聊完密嫔的事,话题刚又聊到钮祜禄贵妃最近养了只黑猫整日抱着爱不释手,都快比十阿哥还亲了,就远远地见密嫔从远处扶着宫女的手走过来。
云秀见状赶忙让豆蔻几人把还在追逐打闹的胤禛和胤禩拦了下来,生怕他们两个一个没刹住撞着密嫔。
密嫔看到云秀在这也没绕开,毕竟云秀是宫里出了名的好性子,只是她上前行礼的时候云秀便直接把她扶起来了。
“你怀着身孕呢,不必多礼。”
说完云秀还仔细端详了一番密嫔,刚才她远远地走过来的时候她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如今才不到四个月还没怎么显怀,但密嫔瞧着比怀孕之前还瘦了些,脸色也不大好,双唇泛白,眼底有些青黑,甚有些憔悴之色。
看起来她这胎怀地属实辛苦,可能也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密嫔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姑娘,身量纤细弱柳扶风,体质本来就弱些,十七岁怀孕对她来说似乎还是有点早了。
胤禛和胤禩也已经被豆蔻带了回来,两人刚跑了一阵额头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云秀一手一个拿出帕子给他们擦了擦,又笑着说:“还不见过密娘娘。”
兄弟两个很规矩地给密嫔行礼问安,密嫔赶忙说道:“两位阿哥快起来吧,不必如此客气。”
胤禩看着密嫔眨了眨眼,想起来密娘娘似乎是有孕在身,在外人面前胤禩还是十分温和有礼,沉着端方的,他给密嫔问过安后便笑着说:“密娘娘腹中还有弟弟,同额娘坐下说话吧。”
云秀也点头,让佩兰多拿几个软垫出来,虽说是初夏了,可一早上还是有些凉的。
“娘娘不必麻烦了,嫔妾和娘娘略说会儿话即可。”密嫔拦下了佩兰,柳眉微蹙咳了两声说:“嫔妾近来腰腹有些不适,坐着不舒坦,太医说让嫔妾多出来走走,这才趁着天气凉爽来御花园逛逛。”
云秀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心道看来密嫔这胎确实危险,这若是因着密嫔的身子弱保不住这个孩子,惠妃恐怕要倒大霉了。
密嫔说完,又看向一旁正在吃糕点的胤禛和胤禩,胤禛不怎么爱吃这些甜食,胤禩就硬磨着他和他分一块,最后胤禛还是蹙着眉被胤禩塞了一嘴桃花酥。
“四阿哥和八阿哥感情真好,嫔妾真羡慕娘娘。”密嫔感慨道。
云秀笑着说:“你也不必羡慕我,你腹中不是也有一位了吗?”
密嫔脸上的笑容恬淡,她抚摸着尚未凸起的小腹,轻声说:“嫔妾也盼着他赶紧出世,若是这孩子能平安出生,不知嫔妾能不能去长春宫叨扰娘娘,和娘娘讨一些经验。”
合宫的人都知道慧贵妃擅医术,八阿哥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什么大病,健壮地像头小牛犊似的,四阿哥去了长春宫也看着一日比一日精神好了,有时嫔妃们私下议论,都觉得慧贵妃有什么养孩子的小妙招。
云秀自然不会拒绝,和密嫔又说了几句话,日头就出来了,天也热起来,密嫔便告辞回宫去了。
云秀也让人收拾了东西,一手一个牵着胤禛和胤禩回宫去。
御花园中的花如今都开了,正是最漂亮的时候,大早上出来逛逛颇为心旷神怡,胤禩折了一枝鹅黄色的海棠花拿在手里把玩,突然说:“额娘,密娘娘的孩子是不是不大好?”
云秀瞧他:“你从哪听说的?”
“四哥告诉我的。”胤禩理直气壮:“而且密娘娘一看就是体虚乏累之象。”
被胤禩直接出卖的胤禛:“……”
真是他的好弟弟,转头就把他卖了。
胤禛收到云秀探寻的视线,抿了抿唇说:“皇额娘怀着八妹的时候便是如此,脸色苍白,精神也不好,腰疼地厉害。”
所以胤禛今儿看到密嫔便猜到是胎儿不大好。
云秀听罢摸了摸他们的头,轻声说:“额娘也不清楚密嫔的胎气如何,总归有太医照看着,应当也没什么大碍。”
和两个孩子说她猜这孩子保不住也不太合适。
不过今儿碰上密嫔身体孱弱还出来散步却让胤禩这个小懒虫突然不用她拎着起床,反而自觉地每天爬起来和他四哥一起去晨练了。
说是要强身健体,不能整天生病。
后来五阿哥也参与进来了,不过五阿哥作为一个养狗人士,主要的锻炼内容是遛狗,偶尔和胤禛胤禩一起跑一跑。
就这样练了几天,云秀觉得还颇有成效,捏着两人的小胳膊小腿都结实了不少,饭量也变大了,一直到了胤禛生辰那日,云秀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给胤禛庆祝生辰,五阿哥也跑来给他四哥祝寿。
这小半年来他们兄弟三个已经肉眼可见地混熟了,胤禛这个从前喜欢板着脸说教的哥哥拿这两个弟弟也没什么办法,偶尔还会和他们伙同作案,譬如被云秀逮着好几次早晨去御花园晨练的时候去偷摘钮祜禄贵妃十分宝贝的一株黄金梨树。
事后经最老实的五阿哥交代,是胤禩撺掇的,硬拉着胤禛和他们一起去,而且还已经商量好了一旦被逮到就推五阿哥出来顶缸。
云秀听完无语凝噎,狠狠揍了胤禩一顿,胤禩捂着屁股满长春宫跑,然后下次还敢。
直到终于被钮祜禄贵妃逮到,五阿哥还很讲义气地真的出来背锅了,碍于太后的面子,钮祜禄贵妃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还咬着牙摘了一筐梨送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和太后不知道这三个孩子在背地里干这种事,但是胤禩嘴甜会哄人,三两句话就把两位老祖宗哄地笑地合不拢嘴,自然也不会因为几个梨子责怪他,三四岁的年纪正是人厌狗嫌的时候,整日闯祸实在再正常不过了,最后也只是训了两句就让他们又去玩了。
而且不得不说,胤禛常和五阿哥以及胤禩一块玩,性子确实开朗了些,虽然还是循规蹈矩的板正模样,但已经能偶尔被两个弟弟拖下水去干点这种坏事了。
所以那日胤禛过生辰的时候五阿哥欢欢喜喜地跑过来,拿了一堆自己的宝贝给胤禛做生辰贺礼,胤禩也不甘示弱准备了许多东西。
“这是四哥在长春宫过的第一个生辰,可不能马虎了。”
胤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在长春宫内外板着小脸到处转悠,像个小监工似的,把正在筹备的宫人们都吓了一跳,长春宫里的宫人都知道,八阿哥虽然人小却机灵,极少有人能在他面前偷奸耍滑的,所以都有些怕这位小主子。
只是胤禩溜达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要去尚书房的时候了,今儿是胤禛的生辰,他可以歇一天,而胤禩就不行了还要去上学,得等到中午回来才能给胤禛庆祝生辰。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胤禩就和五阿哥一块飞奔回来了,甚至都没让云秀去接他,一回来兄弟两个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展示各自给胤禛准备的礼物。
胤祺的礼物大多都是太后帮着备下的,文房四宝古玩字画,都是些不会出错的东西,外加五阿哥亲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字帖一张,胤禛欣然收下,郑重地放在盒子里好好地存了起来。
至于胤禩提前一个多月云秀就发现他在研究给他四哥送什么礼物,云秀也没过问,由着他折腾,最后还真让胤禩折腾出来个不错的礼物。
是一盏长明灯也叫长寿灯,是用玻璃白打底的粉彩瓷烧制而成的,通体圆润,色彩柔和淡雅,还别有新意地做成了镂空的圆状,最底端是一盏长明灯,四周都是雕刻的五福献寿和松鹤延年图,可以挂在床头或是廊下,精致极了。
“这是我自己画的样子,去造办处让人烧的。”胤禩摸了摸脑袋,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还跟着做了一个,但是手艺一般,就给四哥留了这个。”
胤禛唇角挂着笑意,第一次揉了揉胤禩的脑袋,然后说:“谢谢八弟,心意我收到了。”
随后把那盏灯挂在了床头。
云秀在一旁看着心想,好儿子,这以后万一真夺嫡失败了,你四哥看在这盏灯的份上都能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了。
而此时的胤禩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得意洋洋地去找云秀炫耀,说等云秀过生辰的时候给云秀也送一个一样的。
然后被云秀无情地拒绝了,说她要两个。
皇贵妃虽然还在病中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但还是记挂着胤禛的生辰,早早地就送来了贺礼,都是些奇珍异宝,一看就是皇贵妃攒了多年的家底,都趁着胤禛过生辰送了过来。
胤禛看到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去了承乾宫一趟,和皇贵妃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就回来了,云秀把皇贵妃送来的这些东西都妥帖地给胤禛存好了,等到胤禛长大了出宫开府就都让他带走。
胤禛过完生日就离种痘的日子只有一个月了,今年种痘的地方也已经按着吉凶卜算了出来,定在了离皇宫十几里远的一所别院,越临近云秀就越焦虑,担心胤禛到时在别院里受苦,每日里茶不思饭不想,想起来这事就叹气,连胤禛都忍不住劝她,说他在那有许多人照顾,不会有事的。
所有的阿哥公主都会有这一遭,胤禛倒是不怎么担心,只是难免还是会有一些害怕的,但云秀已经焦虑成了这样,胤禛更不敢表露出来了,生怕云秀在宫里担心地厉害再生病就不好了。
胤禩最近也沉默了不少,时不时就眼巴巴地看着胤禛,虽然他没说出口但必然也是担心的。
最后云秀实在受不了了,去求了康熙想要陪着胤禛一道去别院。
“胡闹!”
康熙听完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训斥她:“从没有哪个嫔妃陪着阿哥去种痘的,胤禛是朕的儿子,大清的皇子,理应刚强果毅坚韧不拔,你这么宠着他,岂不知慈母多败儿的道理?”
“……”
太子种痘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急地睡不着觉,大晚上跑去找太皇太后说了半夜的话。
“皇上,臣妾懂些医理,而且已经出过痘了,过去了也能照顾胤禛一二,否则臣妾在宫里实在是胆战心惊。”云秀苦着脸说。
康熙叹了口气,他能体谅云秀的爱子之心,只是这实在是不合规矩,于是他也只能板起脸来说:“属你最娇惯孩子,你看荣妃也没像你似的要跟着胤祉一同去。”
没想到头一次云秀见着他冷脸却没有怂了的。
“那皇上您是没见着,荣妃每日都在宝华殿诵经祈福,已经一连跪了一个多月了。”
康熙一顿,又听到云秀继续软磨硬泡:“而且荣妃不懂医术也没出过痘自然不方便过去,臣妾偷偷过去,还能照看着两个阿哥。”
康熙被她缠地没办法,也有为云秀和荣妃的爱子之心动容的缘故,最后竟然真地同意了,只是不能大张旗鼓地去,要装扮成宫人随行,也万不能张扬。
就算别的嫔妃知道了,能为了孩子做到这种程度的,康熙自问他的后宫里也没有几个,而且云秀确实懂医术,也能敷衍过去。
云秀喜笑颜开,好听的话像不要钱似的恭维了康熙好一阵才从养心殿离开了。
康熙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梁九功也端了茶上来,见康熙正独自垂首笑了一声也笑着说:“慧贵妃娘娘对四阿哥确实是关爱有加,奴才从没见娘娘这么高兴过。”
康熙喝了口茶,摩挲着杯壁说:“慧贵妃确实是个心思纯恪之人。”
旋即他又皱了皱眉问梁九功:“只是这么大的事她一求朕就答应了,是不是太娇纵了她?”
梁九功微躬着身子,笑着说:“皇上也是慈父心肠心疼两位阿哥,何况慧贵妃娘娘一向守规矩识大体,若不是涉及四阿哥,绝不会让皇上为难的。”
“你这个狗奴才,是收了慧贵妃什么礼,一个劲地为她说话。”康熙笑骂道。
梁九功赶忙说:“奴才不敢,奴才说地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皇上尽管摘了奴才的脑袋就是了。”
康熙抻了抻筋骨,拿起他刚刚批复完的一封奏折丢给梁九功,梁九功赶忙接过。
“你的脑袋先在你脖子上待着吧,把这封奏折送去毓庆宫,告诉太子,晚膳前朕要听他的意思。”说完,康熙又顿了顿,敛眉沉吟了片刻,又吩咐道:“再把大阿哥也一同叫过去,让他们兄弟俩个商量着来办。”
梁九功低头看了一眼,是两江总督于成龙递上来的折子。
他应了声,赶忙送去毓庆宫了。
云秀自从拿到了康熙的准许之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做准备,只要是想到能用到的东西都装了起来,出发的时候一连装了两个马车都差点没装下。
胤禛知道了云秀要陪他一同去别院种痘之后大惊失色,劝了好几次云秀还是坚持,说这是好不容易从康熙那求来的恩典,胤禛看着云秀那高兴的模样便说不出话来了。
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慧娘娘是真的待他和亲生儿子一样,有时对他比对八弟还要好。
胤禛暗暗发誓,日后等他长大了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八弟,将慧娘娘当做自己的亲生额娘一样孝养。
胤禩知道云秀要陪着胤禛一道去种痘后虽然有些不舍和担心,但还是很有小男子汉气概地拍着胸脯说让云秀尽管去,他会在宫里乖乖地等他们回来,云秀这一走少则半月,多的话一两个月也属正常,所以就把胤禩暂时放到了慈宁宫,由太皇太后和太后照看。
太皇太后和太后得知此事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嘱咐她一定要小心,虽说云秀已经出过痘了,但还是凶险非常,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值得一提的是,一向和云秀没什么往来的荣妃也特意跑来了长春宫一趟,带了不少的礼物,言辞恳切地希望云秀也能照看三阿哥一二,云秀见荣妃这些日子也憔悴了不少的模样点头答应了,她既然去了也都是捎带手的事。
荣妃连连道谢,差点都要哭出来,出发的那天带着荣宪公主亲自在宫门口相送,郑重地和云秀承诺,她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她也会多照看胤禩。
胤禩也两眼通红地眼巴巴看着云秀和胤禛。
云秀哭笑不得,总觉得这场景像是要送她去上战场一样,告别了众人之后,半个时辰的车程便到了准备好的别院。
这所别院不大,是个三进的院落,都已经洒扫准备完毕了,院中摆着香烛供奉,准备用来种痘的屋子已经用黑色和红色的毡子围住,院内的太医和宫人也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相关事宜,正式的种痘就定在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