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出于纯粹的人道主义精神考虑。”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把余挽辰往旁边踹了一下。然后他薅着余某人过了马路,刚好下一趟车到达车站。
这一趟车他们几乎是从头坐到了尾。路上时间太长,余挽辰一开始要吐不吐,惊得时云舒猛开车窗(因为它很卡,时云舒又太急,他险些把它掰碎),随时准备把他的头按向窗外(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后来随着公车的颠簸,余挽辰又迷迷糊糊的几次要睡过去,那颗脑袋上上下下循环几次,到底还是挺不住一头栽倒在时云舒肩上。
时云舒没挪开那人沉重的头颅,他只觉心底里满处麻木间长满了心烦意乱,乱糟糟的剪不断理不清,好一段孽缘。
后来快下车,时云舒一肘子叫醒对方,让他别睡过站。
余挽辰于是从时云舒的肩头爬起,还状似歉意地给对方揉了揉肩膀。这人平时总爱皱着眉毛,这就使得他看起来眉眼间距略小,会显得有一点冷漠、一点凶狠,甚至于有些时候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可这会儿他迷迷瞪瞪的,眉头舒展开了,表情也单纯到堪称无辜,竟意外显出了几分乖巧。再加上那揉捏肩膀的恰到好处的力道,竟让时云舒心底里莫名生出股恨恨的享受。
享受个鬼。他想着,这简直是被鬼缠了一样的灾难。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已经不觉得这很灾难了。习惯真是可怕,他居然会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完全能应付得来这个。
“真对不起。”余挽辰轻声说道,“跟你撒酒疯说怪话,还得麻烦你带我回家……早知道我该少喝一点的,也就不用麻烦你们为我担心了。”
时云舒听着对方这言语,莫名的心底里就有点来气,都给他气笑了,心说这人怎么突然这么茶香四溢:“不麻烦。应该的,我活该。”
余挽辰不说话,他揉着揉着又朝对方栽去,时云舒欲躲,但车上空间有限,他只得背对向余挽辰缩着腿面向过道,顺带递给附近所剩不多的乘客一个歉意的眼神。
于是余某人的脑壳子一栽抵上时云舒后背,时云舒没把这人的行为举止放在心上,本来还不以为意地听着公车报站,结果几秒钟后他注意到身后那人轻轻的、吸气的声音,跟着还有对方黏连的、沙哑的嗓音:“你平时喷香水吗?还是洗衣液的味道……你换洗衣液了?”
时云舒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全体汗毛起立站好,他心说怎么会有人注意到自己换没换洗衣液,真是可怕的观察力。
眼看着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他索性直接一个起立站起,这一下晃得余挽辰差点滚到地上去:“下一站该下了,走了。”
余某人狼狈爬起,晕了吧唧地乖乖跟着人下车,又被人一路引回了家。
回了家时云舒直接把余挽辰撂在一旁不去搭理,真就把人当成了一朵蘑菇,而他自己则开始自顾自收拾起东西,准备搬家走人。
过程里余挽辰躺在坑坑洼洼的旧沙发上,他越过客厅里的数个纸箱遥遥看向对方,冷不丁问:“你找着新房了吗?”
“还没。”
“那住哪,宿舍?”
“短时间内,应该是吧。”
“之后等你搬了新家,我还能去吗?”
“随你。”
“你会告诉我地址吗?”
时云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搞不懂原因。
其实他从来不在乎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住哪里,反正总归都是租的房子,情况不对他甚至可以连夜跑路。但很莫名的——非常莫名的,就在这一瞬间,他在想不如之后不告诉余挽辰自己的住址了,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之间诡异的关系终止了似的。
即便实际上,他大概率往后余生都跟这人脱不了干系。
这是他自地狱中捞回的一段孽缘。
最终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一个与现况毫不相干的事情:“你之前话没说完。说什么‘反正’,反正什么?”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呦,没看出来。你小子原来是这么轻浮的人?”时云舒那语气里含着尖刻的刺,半讽不讽的,凉凉的像在幽叹“你怎么长成个这样糟的大人”,“你以前还谈过恋爱?捂得挺严,我都不知道。”
“谈什……哦,那个……废话,你来之前就分了,你当然不知道。”
“你还挺‘现实’。”时云舒愈发刻薄且尖锐地说道,“脸和身材决定梦中情人,家世背景能力基础决定理想型,跟随直觉决定喜欢的人……这三个,的确可以不是同一个人。你还真是……长成个乱七八糟的大人……”
如果余挽辰长成个烂糟糟的大人,这其中是不是也有时云舒一份责任?
后来余挽辰没再说话,时云舒就当那人已经睡着,继续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他简直是在从这样的行为里逃避现实。
后来收拾得差不多,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想着简单洗漱一下就去睡,结果好死不死他洗漱完往沙发那边探头看了一眼,于是便发现余某人正瞪着俩大眼搁那躺着,根本没睡。
时云舒在那个瞬间几乎以为那人是睁着眼睛睡了,直到那双眼睛看向了他。这画面的惊悚程度不亚于固定一半的昆虫标本诈尸。
“你没睡呢?”时云舒哈哈一笑,一时间尴尬无比。虽然他根本不懂自己在尴尬什么。
余挽辰张着双恍惚的眼睛看向对方,半晌他抬起手来,看那方向像在往对方颈侧探去。
他没能碰到对方,时云舒飞快避开了。
“掐痕会留很久。”时云舒当对方是深夜咀嚼往事又开始怨念上头要掐死他,于是提醒道,“太明显了,不好。”
余挽辰清醒过来,他甚至还来得及说上一句抱歉:“我不是……对不起,我有点睡糊涂了。刚才做了噩梦。”
“这样。”时云舒了然一笑,他转身向卧室走去,顺带一指旁边的旧衣柜,“抽屉里有安眠药,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没有再回头,径自打开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