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氏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心里那点酸楚被强压下去,忙也给她夹:“你也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像是又清减了些。”
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着,刻意避开了方才的不快,只说些家常闲话,市井趣闻。暖意和食物香气氤氲着,仿佛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温馨冬至夜。
花冷月小口吃着饺子,举止优雅,细嚼慢咽。她吃得认真,却并不贪多。吃了五六个后,便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清茶,轻轻啜饮。
“月儿,怎么不吃了?这才吃了几个?”余氏见状,又夹了一个饱满的饺子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这饺子你从前一口气能吃十几个呢,今日可是胃口不好?还是路上着了凉?”
花冷月看着碟子里那个诱人的饺子,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朝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娘,我饱了。晚食不宜多用的,积了食不好。而且……”她声音轻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近来总觉得腰身紧了,许是冬日动得少,还是克制些好。”
她语气自然,理由也无可指摘,甚至符合当下对闺秀“清瘦窈窕”的审美。可这话落在余氏耳中,却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窝最软的地方。
余氏看着女儿那张越发尖俏的下巴,和身上明显空荡了些的衣裳,又想起她刚才提及“腰身”时那刻意自然的语气,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楚混合着无力感猛地冲上眼眶。
“月儿……”余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放下筷子,也顾不上丈夫还在场,眼圈倏地红了。“你跟娘说句实话,你真的……只是因为怕积食,怕胖吗?”
花冷月一怔,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娘……”
“我的月儿,不是这样的。”余氏打断她,眼泪已经滚了下来。“你十二岁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像个皮猴子,爬树掏鸟窝,跟巷子里的男孩打架,回家饿了,能一口气吃下两碗饭,还嚷着不够。”
“那时候我跟你爹头疼,担心你这样野,以后可怎么嫁人……”
“可是后来……”
后来柳家出了那样的事之后,她就变了。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懂事了。不打架也不疯跑了,安安静静地学规矩,学女红,学那些琴棋书画。她变得越来越乖,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人人都夸她娴静文雅,她跟她爹起初也是欣慰的。
可渐渐的,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宁愿她还是那个能多吃几个饺子、能大声笑、受了委屈就回家哭、有心里话就跟爹娘说的皮猴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饭不敢多吃,话不肯多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着,想到这些,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月儿啊,你柳姐姐的事,是天灾人祸,是命!不是你这样苛待自己,就能避得开的!”余氏终于将深埋心底的话喊了出来。“爹娘是没本事,给不了你泼天富贵,可我们只求你平安喜乐!你这般委屈自己,去求那镜花水月,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爹出了事,你以为高门大户,就真能庇护我们吗?”
“说不定第一个撇清干系的,就是他们!”
“够了!”一旁的花敬文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阻止妻子再说下去,但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隐现。
他何尝不心疼?只是作为男人,作为父亲,有些话,他不能说,也不知该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