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若宓觉着赵元清是个充满了神秘感的人。
她明明应该讨厌他,但见他脸上那温和柔软的笑意,竟也忍不住同他一般扬起了嘴角。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既惊讶又疑惑,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淡了去。
不过细说来,就当初替表姐打官司那件事上,赵元清最后的判决是十分公正且大快人心的。
她有许多话想问赵元清。本想寻个清净地方避开人问一问,但一想到裴翊指派来保护她的那些侍卫,又微微蹙了眉。
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些侍卫保证了她的安全,但她每次出门身后跟着这许多人,叫人心里也是烦闷得很。
尤其是她每每与人说话时,这些侍卫也要探头探脑地凑近来听,令她有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窥视的感觉。
其实沈若宓很好奇赵元清为何肯舍命救沈皇后,毕竟赵元清与沈皇后和沈家在朝中有夙怨是人尽皆知之事,说是势不两立也不为过了。
沈若宓还听说当年赵元清是不折不扣的贤妃党,根本不同意立她的姑姑为后,在兴启帝力排众议立姑姑为后之后,还上书骂沈玉萼是魅惑君主的妖后,气得兴启帝将他连贬三级。
当初她替表姐方蘅打官司,想必看她的第一眼,赵元清就认出了她和沈皇后的关系,不顾她的冤屈便将她从顺天府赶了出去。
是以眼下沈若宓迷糊极了,赵元清到底是厌不厌恶沈家人?
想不明白,人多眼杂,话也不好问出口,她只得作罢,忆起那日他救沈皇后时也受了伤,便将袖中随身携带的创伤药送给了他。
正交谈着,耳旁传来那熟悉的、沉而稳的脚步声。
赵元清见是裴翊,冲他略一点头问好。
“多谢县主,如此,臣便先行告退了。”
沈若宓颔首,目送着赵元清走远。
“夫人在与赵大人说什么?”
裴翊顿了一下,“我以为自替表姨打过官司之后,夫人极厌恶他,怎么适才却见你与他似乎交谈甚欢?”
裴翊那双凤眸却如刀般尖锐地审视着她。
“他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乃大周子民有目共睹之事,政见不合而已,我又非仇视于他。”沈若宓说。
对于曾有龃龉的赵元清她都能摒弃前嫌,为何对他便不能呢?
直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裴翊淡淡说道:“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二人都沉默着。
沈若宓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向他扫过来。
她总感觉,裴翊是想让她告诉他真相。
不错,先前她表现得极厌恶赵元清,如今又赠药,看起来的确不大正常。
告诉裴翊赵元清不顾性命救了沈皇后吗?还是告诉他,她觉得自己的姑姑和她的政敌之间好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她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绝无可能告诉裴翊什么。
即便裴翊舍命救了她,即便这次密云秋狝两人的关系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谐,即便他是她女儿的父亲,他终究是个外人。
她不可能把把柄主动送给一个外人,令自己的姑姑置身危险之中。
这夜,沈若宓终于彻彻底底地理解了同床异梦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翌日一早,车队启程。
屋里无人,临出发前,裴翊整理好仪容,坐在沈若宓的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男人。
一双狭长的凤目,窄瘦容长的脸,悬胆鼻下是两片淡红微厚的唇,大概是由于唇线过于地平直,以至于看起来多了几分冷峻的味道。
因着这几日的秋狝暴露在烈阳之下,他的皮肤黑糙了不少。这不是因为他本来就黑,而是被晒黑的。
也许是太黑了些,男人虽然不好傅粉打伞,太黑了似乎也不太招人喜欢。
但那个赵元清,自从认识他,他便一直都是那样的黑瘦。
裴翊蹙着眉。
与他相比,那张脸实在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忽然他冷笑了起来。
桓易简倒是白,白嫩得跟个女人一样。
听到门外沈若宓的脚步声,他打断了思绪,起身走了出去。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连绵秋雨。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与青草气息,雁声阵阵,风一吹,从远处望去密密麻麻的翠色山林宛如松涛般波动起伏。
山间微冷。
沈若宓坐在马车里,裹着身上的毯子,凝视着离她越来越远的云峰山。
这将近一个月的秋狝终究是过去了,她心内竟还有些不舍。
虽然她十分思念女儿菱姐儿,归心似箭,但当身处于辽阔的草原,翠色如荫的密林中,驰骋于撒蹄狂欢的马儿背上时,她好像一只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的鸟儿。
而那即将到达的定国将军府,却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牢笼。
每日的晨昏定省,府中大小事宜,错综复杂的关系,都逼着她于人前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妇人。
想到此,她便有些闷闷不乐。
傍晚仪仗驻跸于官道旁的行宫之中,第二日一早用完早膳便继续上路了。
沈若宓走到马车边,刚准备上车,素娘突然神神秘秘地说:“奶奶猜我刚在行宫门口看见了什么?”
“什么?”沈若宓不解。
“奶奶看这是什么?”素娘掀开帘子,笑吟吟道。
沈若宓定睛一瞧,只见马车里放了个小竹篮,竹篮里面铺着一件素娘的旧衣服,一只橘黄色十分瘦弱的小猫咪可怜兮兮地趴在那柔软的衣服里,左腿缠着绷带,看样子是受了伤。
见二人看向它,张开一口小嫩牙朝两人弱弱地叫了起来。
“喵呜……”
沈若宓很喜欢这只小猫儿。
她还在乡下住的时候,褚氏养过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那只猫儿活泼好动,时常喜欢上房揭瓦,钻进她的被窝里捣乱。
可惜后来走失了,再也没有回家。
褚氏很伤心,打那之后就再没养过猫儿。
素娘在一旁解释道:“我看见它的时候,它的左腿已经瘸了,估摸着是被马车压断了腿,瞧着怪可怜的,又想起姑娘喜欢这小东西,就给它上点药抱了过来。”
沈若宓心疼地将那小猫儿抱到怀里,雪茜忙说:“奶奶小心,别被这小畜生咬着!”
毕竟许多年没养过了,沈若宓也有点害怕被咬。
这小东西大概也知道自己是只没爹没娘要小猫儿了,是以对众人的抚摸几乎是百依百顺。
刚开始它似乎还有点儿害怕,睁着一双大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等素娘从荷包里拿出她刚从行宫的膳房顺走的小鱼干,它瘸着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舔了两口,旋即便馋得迫不及待大口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这小猫儿一时将梅氏、曹氏、崔氏和潘宝珍都吸引了过来。
梅氏和曹氏不怕这猫儿,亲热地过来凑趣,崔氏虽性子清冷,但未出阁时家中也养着猫儿,故而也想过来凑个热闹。
潘宝珍却拉住崔氏道:“一只又瘦又丑的小畜生有甚好看,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丹娘,你过来帮我瞅瞅我明天回娘家戴什么头面。”
潘宝珍拉走了崔丹娘。
沈若宓知道潘宝珍是在讥讽她。
曹氏挺尴尬,梅氏则很是不悦,直接白了潘宝珍一眼,心中骂她事儿精。
潘宝珍这个人,连自己的长辈都不给面子。
沈若宓笑着道:“是瘦了些,喂喂便胖乎了,我从前也养过一只狸奴,是黑白花色的,我娘给取名叫判官。”
梅氏笑道:“怎么叫判官,好生有趣的名字!”
沈若宓道:“说是它额头上的黑斑像判官的管帽,平日里又是镇守家宅的一把好手,这可不就是个判官嘛!”
众人闻言都哈哈笑了起来。
潘宝珍掀开帘子恨恨地看着马车外围在一起的三人,梅氏已经帮那小畜生取好了名字,叫什么元宝。
崔氏未出阁前便和潘宝珍相识,见状她劝道:“阿珍,你何苦自己气自己?”
詹茗薇也说:“二嫂嫂说得对,三嫂嫂若嫌烦,咱们聊自己的,不搭理她们便是了。”
潘宝珍却气冲冲地说:“你们两个不知,她们简直实在欺人太甚,合起伙来欺负我!大伯受伤,是我们主动让出帐子来给她住,我想给我弟弟阿彦在羽林卫谋个职位便去求她,谁知她不仅将我羞辱一番,还动手打我……”
崔丹娘心道:二爷也在羽林卫当差,你去求二爷二爷婉拒了你,去求大嫂大嫂也拒绝了你,你就没想到兴许是你自己的缘故吗?
詹茗薇心里也想:那帐子分明不是你愿意让出来的,现在好倒成了你好心好意!
只是这些话两人面上又不好说,崔丹娘却半信半疑地道:“大嫂一向为人谦和,她不能动手打你吧?”
“岂能有假,她……她根本就是装的贤良淑德!”
潘宝珍又缠着崔詹两人抱怨了好一会儿,崔丹娘虽是性子孤僻些,但她也没想过要把沈若宓、梅氏和曹氏都得罪净了,那梅氏又是她的婆母。
是以好容易听潘宝珍说完,崔丹娘赶紧找个借口说车里烦闷,去了另一辆马车上。
倒苦了詹茗薇,为了讨好这个未来的姑姐,她不得不说了许多违心的话劝慰潘宝珍许久。
却说车队从凌晨出发,到晚夕终于到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长公主身边的崔妈妈在照顾菱姐儿。
原来得知儿媳和儿子即将归家后,长公主便将菱姐儿送回了芳菲馆。
一进屋,沈若宓就迫不及待地抱起了朝她笑着扑过来的菱姐儿。
崔妈妈说,她刚离开的那几日,菱姐儿因为太想她哭了几回。
好在她从前时常入宫陪沈皇后,有时夜里也不会回来,菱姐儿被崔妈妈、长公主和太夫人轮番哄着,渐渐就不哭闹了。
老人带孩子嘛,就溺爱多了。
只是菱姐儿每天都会问起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沈若宓也没有办法,她是皇后的侄女,沈皇后一句话,为了沈家的体面,她得时常陪在沈皇后身边。
尤其是在无意得知沈越有杀她之心后,她日后更要谨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