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衡一怔,半晌苦笑道:“好,我知道了,日后不再会了。”
……
裴子衡走后,素娘一直守在沈若宓的身边。
沈若宓不停说梦话,素娘又赶紧叫来女医,女医认为沈若宓大概是被吓到了,开了些安神的药。
沈皇后听说沈若宓回来了,也亲自来看她,赐下不少名贵药材。
翌日素娘醒来,没有摸到沈若宓的手。
她赶紧掀开帐子,发现沈若宓已不在帐子里了,她心里一慌,生怕沈若宓再出事,急忙出门去找,还是门口的护卫跟她解释,裴夫人一早去了裴大人的帐子。
裴翊昨日被抬回了帐中,沈若宓后来也昏了过去,因潘宝珍与裴少廉就住在夫妻俩帐子的后面,裴少廉立即主动让出自己的帐子给大嫂养病,他和潘宝珍则另收拾了一间放杂物的帐子暂住。
为此潘宝珍颇为不满,与裴少廉冷战数日,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素娘进去的时候,沈若宓就坐在裴翊的身边发呆。
裴翊还没醒,但他面色惨白,唇瓣无一丝血色,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几乎称的上是伤痕累累。
在沈若宓的印象中,这个男人几乎是完美而无所不能的,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似乎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以一副指点她的模样出现,譬如教她骑马这事,这其实令她心中很是不爽。
但是仔细想想,就做她骑射师傅这件事上,他是没有藏私地尽心尽力。
她有时也想过,假若是作为一个情人,裴翊一定是个不错的情人,他既有权有势,亦能予你体贴。
可作为丈夫,他绝对是不称职的,只要一想到孕期那段绝望的日子,她就忍不住地怨恨他。
及至后来重逢桓易简,她恨裴翊没有给她幸福,其实更恨的是自己无法亲手掌控自己的命运……
曾经在新婚之时,她也与裴翊度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那时他还常常留宿在他的房中,否则沈若宓也不会那么快就有了菱姐儿。
但在她期待和希望裴翊出现在她身边保护她和菱姐儿母女的时候,他杳无音讯,后来他的那些桃色绯闻在京都城不胫而走,甚至被她最讨厌的潘宝珍都知道了,拿这事到她面前特特嘲讽她,令她颜面荡然无存。
此后那一回他更是莫名其妙地想要强迫于他,那次以后沈若宓愈发痛恨裴翊,连之前二人许下好好过日子的承诺也不想再遵守。
直到昨日他却突然告诉她,他与邬月露清清白白,和詹茗薇只是单纯的表兄妹关系,救粉钏也是因为欠了红钏一条命。
时至今日,沈若宓才感觉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裴翊,如果她死了,他完全可以再娶一房妻子,所以她实在想不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究竟为什么愿意舍命救她?
一整个上午,沈若宓都坐在裴翊的床边,她一边给他喂药,一边思考这些问题。
但越想,越想不出来什么,反而脑袋头疼欲裂。
她只能换个想法,她为了他生菱姐儿九死一生,他救她一回……
这也算是扯平了吧!
这么一想,心里倒是好受了许多。
期间有不少人来看她和裴翊,一大早兴启帝和沈皇后就来了,沈若宓被素娘拍醒,得知是帝后来了,连忙出帐迎驾。
裴翊还未苏醒,御医说没有大事,只是尚在昏迷,帝后二人略坐了一会儿,赏赐下不少珍贵之药便离开了。
沈皇后很是担心,回皇帐后兴启帝安慰她:“不必担心,孝均向来福大命大,又有永福精心照料,不会有事的。”
沈皇后有些疲惫,依偎在兴启帝怀中道:“陛下所有外甥里与我最喜欢唯有孝均,虽则他自小便不喜我,我将永福许配给他,只盼望他们能夫妻和睦,白首偕老。”
兴启帝:“先前你还一直担心他们夫妻二人感情不和,不过是做出样子给你看,适才你可看见了,永福多担心孝均,我看孝均这伤,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永福,否则以孝均的身手,不至于躲不过人熊。”
沈皇后:“若是经此一遭,他们二人感情能愈发深厚也好。”
眼看到了日落裴翊还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沈若宓才有些着急了。
她叫了几声素娘和阿松,没听到动静,只好亲自出去找护卫,让他们去找昨日为裴翊看伤的郭太医,顺便去隔壁的裴少廉和潘宝珍那屋把熬好的药端了过来。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进屋的时候她一愣,裴翊居然醒了,他皱着眉望向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看见她端着药走进来,他语气淡淡地道:“你回来了。”
沈若宓连忙两三步走进来,放下药问他:“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一整天了,我看你还不醒,刚才又去叫了郭太医,谢天谢地,佛祖保佑你没事!”
刚刚那一瞬间,她笑了起来,原本那张刚进屋时愁苦的脸蛋好似骤然间生动了起来,眉眼弯弯,杏眼闪闪,像一朵盛放的桃花。
她竟笑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如此快活地笑过。
从来没有。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见裴翊定定盯着她,沈若宓不解地问。
“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样,昨日可有受伤?”
“我没有,只有一些擦伤,倒是你,差点丢了性命……”
说到此处,沈若宓顿了一下,看向他,眸光中有歉疚之意。
为什么要救她?裴翊觉得沈若宓可能想多了,他既没有舍命为她的意思,且虽然二人这几日关系弄得如此僵硬,她难不成以为自己还会故意将她丢去喂熊?
没什么别的缘故,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不可能冷眼旁观。
他便道:“嗯,你不必放在心上,当时的情形换成任何一个人,便是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我都不会容她留下来冒险,何况你若是真留下来,也不过是给我添麻烦罢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
沈若宓心里却彻底松了一口气,再无半分负担。
她端起药碗喂他服下药,跟他说了兴启帝和沈皇后昨夜都来看过他,今天一早兴启帝还打发心腹的郭太医来给他换药,又说昨日她是如何遇到的裴子衡,裴子衡如何救下她、如何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沈若宓没注意到,在她提到裴子衡并感激他不顾安危来救他的时候,裴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好了别说他了!”他忍不住打断她道。
她就不能对他多说两句感激的话,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见她表情有些呆愣,抿了抿唇,只好又解释一句道:“我有些累。”
这时,门外的阿松禀告道:“大爷,大奶奶,越大爷过来了。”
裴翊见沈若宓一副极其厌恶的样子,便对阿松道:“你回了他,就说我身体不适,歇下了。”
话音刚落,那人却已不请自来,掀开帘子笑道:“姐夫,你莫介意,我就来看看你,不耽误你的时间!”
说罢宛如闲庭漫步自己后院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医师打扮的布衣,手中拎着个药箱。
沈若宓皱眉,“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沈越叹了口气道:“大姐,你何必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与姐夫毕竟是旧相识,前不久他还指点我练箭,我心中十分感激,如今他被人熊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我怎么能不来看一看?”
对裴翊说道:“姐夫,这是王医师,他看外伤极好,让他给你看一看吧。”
沈越的语气极其诚恳,沈若宓刚要说话,裴翊却微微笑道:“好,那便劳烦定奚了。”
定奚是沈越的字。
沈越给王医师使了个眼色,王医师走到裴翊床前,沈若宓心急,裴翊却按下她的手,轻轻一拍,示意她稍安勿躁。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王医师检查完了裴翊身上的伤口,从药箱中掏出两个青瓷瓶。
沈越笑着说:“姐姐姐夫,这药是他家中祖传的偏方,对消肿化瘀、祛除疤痕的效果极好。”
裴翊:“那便多谢定奚美意了。”
沈越走后,沈若宓皱眉问:“你当真与他交好,难道你不觉得他接近你是不安好心?”
裴翊道:“他相貌堂堂,八面玲珑,颇有手段,是个人才,否则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成为你姑姑和陛下面前一等一的红人,连你父亲和叔叔风头都不能及之一二,但他眉眼之间尽是浊气戾气,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非可靠之人,我怎会与他交好。”
沈若宓说:“你猜的不错,这人惯会表面上装出一副的百般为你着想为你好的嘴脸,实则口蜜腹剑,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何还要收下他给你的药?”
看见裴翊面不改色地拿起那瓷瓶便毫不顾忌地在鼻下闻,她一惊,赶紧打翻到地上。
“怎么,你难道以为里面会有毒?”
裴翊说道:“你放心,你这个堂弟可比你精明多了,”说到此处,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他若要杀人,必杀人于无形,不会用这么拙劣的办法,这确实是对跌打损伤修复极好的偏方,恐怕比郭太医的药要强上不少,也难为他去找到这样的药了。”
“那他这一大早过来送药是何意?”沈若宓犹豫着道:“我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那日你我途径的山林并非猛兽区,怎么会出现人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