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永福县主都看他看得直了眼,天理何在,莫非这世上就没有不看脸的妇人?
孙成障满腔悲愤,却不知他适才看见的妇人并非沈若宓,而是素娘。
“奶奶!”
素娘见沈若宓似有动摇之意,急忙死死按住沈若宓要掀帘的手。
如果已经决定要断了念想,便不应该再见面。
否则真被桓易简认出她来,届时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可是在这一刻,沈若宓脑海中却疯狂地涌现出曾经两人那些甜蜜美好的回忆。
年幼时,她将他视作兄长倾慕。
长大后,她将一颗芳心暗许。
他竟也知晓她的情意,在她为母亲守孝的草庐外许下必不相负的誓言……
一眼,她就偷偷地看一眼!从今往后便彻底断了那些念想!
沈若宓用力挣扎着,哀求素娘她只看桓易简一眼,素娘却狠下心抱住她,吩咐车夫快走。
直到马车逐渐走远,沈若宓才敢掀开帏帘,任由迎面的冷风将她面上的泪痕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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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马车都走远了,孙成障还在感叹,“适才那妇人的马车上标着定国将军府的徽记,我又听那车夫喊她大奶奶,想来便是永福县主。她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前几年得圣旨赐婚,嫁给了嘉善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裴孝均,我听闻她生得花容月貌,与裴孝均乃天作之合,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二十来岁的普通妇人罢了。”
说着去觑一旁桓易简,却见桓易简依旧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自讨了个没趣。
“简弟,你适才到底是在找什么人,莫非是你家失散的亲人?”
桓易简说道:“实不相瞒,她是我的未婚妻,三年前我进京赶考,回京时却听闻她不幸坠崖而死,尸骨无存的噩耗,我本以为她已经死了,却没想到适才在街上好像又重新看见了她。”
他看向孙成障,从袖中又掏出那副沈若宓的小像,眼神中满是希冀,“成障兄,你自幼在京城中长大,可曾见过这个女子?”
孙成障定睛一看,这画像中的女子杏眼桃腮,年纪约莫十三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竟比那适才的永福县主还要美貌十分,心中咋舌,在脑中寻思片刻,却摇了摇头。
“你这未婚妻如此美貌,我若见过不会记不得,你刚才应该是认错了人。”
孙成障这话说完,桓易简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将那小像重新收好,苦笑一声,他浑身上下仿佛透着一股绝望哀恸,孙成障看得也不由有些动容。
“不想你竟是如此痴情之人,我还道你家中真有未婚妻在苦等,原来她就早就不在人世,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道出实情?那黄侍郎崔尚书家的娘子未必就比她差,再说,她人已经死了三年,就算是为她守节,这日子也守够了,我看你这不是痴情,是傻!”
桓易简说道:“没有见到她的尸身,我便不信她已死了。你不必再劝我,我心意已决,若你方便,还望兄能帮我在京都城中寻找一二。”
孙成障神色复杂地道:“其实我适才是想对你说,梁国公沈继宗此番的诗社,名为宴请我们品茗作诗,实则是为他的大女儿择婿,席间他对你多有夸奖,看来对你颇为满意。你也看见了那永福县主是何等风光,她坐的那马车比我们的牛车大了五倍不止,倘若你真有机缘娶了沈家的女儿,得皇后娘娘赏识,日后平步青云……”
孙成障苦口婆心,看起来是真心为他着想,桓易简却直接打断他道:“成障兄,我既然答应过娶她,便会遵守承诺,你不必再多言。”
孙成障叹道:“你……你又是何必呢?”
“富贵非我愿。”
桓易简淡淡一笑,将画像仔细卷好放到孙成障的掌心。
“爷,您说这人是不是傻啊,放着名门贵女的青云路不要,偏要苦等一个失踪的女人。”孙成障的小厮疑惑道。
如果在这之前,孙成障的确还对桓易简的某些清高做派万分不屑,想着通过巴结他来达到结识达官贵人的目的。
此刻,他却真有些佩服这个心意坚贞的男人了。
“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此人日后,绝不可小觑,”孙成障冷冷地看了一眼小厮,将画像交给他道:“你去,就找画像上的女子,不论成与不成,他会欠我一个人情。”
……
接下来几日,沈若宓收拾心情,照常来春华堂中给太夫人请安,伺候她洗漱用膳,平时太夫人都喜欢挑些小错刁难她,这几日她请完安后便摆摆手直接叫她走了。
今日临走时,太夫人却叫住她。
“翊哥儿媳妇,你先别走,过来。”
沈若宓走过去,只见周嬷嬷捧上来一沓画卷,将那画卷一幅幅展开,原来上面都是男子的画像,画像底部用小字写明了男子的年纪、家世、出身和官职等等。
沈若宓不解其意。
太夫人说道:“翊哥儿发话了,要你帮着给瑛姐儿择婿,这是他送过来的画卷,你帮我选选吧。”
沈若宓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太夫人何曾对她如此信任了,居然要她帮她最疼爱的孙女儿选孙女婿?
她也不怕自己从中作梗,给裴曼瑛选个倭瓜。
周嬷嬷给太夫人递来一副西洋眼镜,太夫人戴上后斜眼瞥着她一动不动,冷哼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跟翊哥儿告状说我苛待你。”
“太夫人明鉴,没有的事……”
太夫人摆了摆手,“你若能为瑛姐儿选出一个她满意,且能疼她护她,对霞姐儿也视如己出的好儿郎,从前的事情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沈若宓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对,怀疑这老虔婆是在给自己下暗绊子。
她何曾这般跟她客气好说话过?
思来想去,兴许太夫人只是借题发挥,想看她的笑话罢了。
也不知道裴翊和太夫人究竟说了什么,原先太夫人是光明正大地苛待她,日后莫再暗地里害她,那可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了。
心里如是想,沈若宓仍是温顺地走上前,帮老太太认真琢磨起了画像。
“祖母,既是帮二妹选婿,不如让二妹亲自来挑,咱们选了半天,不定二妹喜欢。”她诚心地劝道。
“翊哥儿媳妇,你怕不是觉得给瑛姐儿选婿是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恨不得丢出去罢?老太婆我告诉你,你迟早是整个裴府的当家主母,这事儿虽难办,但瑛姐儿的婚事你若是办的体面漂亮,日后你自个儿也省了操心!”
沈若宓这次没再反驳太夫人。
太夫人说的是没错,但若是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呢,她岂不是要被裴曼瑛和太夫人折念一辈子。
想到此处,她便打定了注意要和稀泥,一切全凭太夫人做主。
两人正兴致勃勃挑选着,那厢周嬷嬷在外头笑着说:“大爷来了,快请进,大奶奶也在呢!”
裴翊一进门,太夫人就笑着喊他,“翊哥儿,快来给你二妹掌掌眼,我都挑花眼了!”
沈若宓瞥着太夫人,她发现这老太婆对她和裴翊完全是两幅面孔。
裴翊走进来,喊了声祖母,见沈若宓站起来要屈膝,伸手扶了一把,“夫人坐吧,不必多礼。”
沈若宓顺势坐下。
太夫人兀自念叨着她手中拿的这幅画像,“你瞧这个,顺天府承宣布政使的孙子,家世不错,样貌也秀气,只是比瑛姐儿小了两岁,人没什么才干,至今还是个白身。”
裴翊说道:“您觉得不错,可以先放一边去,等都看完一遍再对比。”
太夫人点头说是,沈若宓将那布政使的孙子画像收好,帮她展开另一幅画像。
忽然太夫人笑了起来,指着画像啧啧称赞道:“这青年生得可真是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年二十二,翰林院编修,桓易简。”
沈若宓听到名字眼皮一跳,低头去看。
画像上的男子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圆而亮的眼,秀挺的鼻梁,窄而瘦削的脸颊,他的风度气质,宛如松下清泉潺潺而来,干净而挺拔屹立。
早在他少年之时,便是临安县的少女们心中最俊秀的郎君,就连他的家门口,也时常堆着香囊与鲜花、瓜果。
那时褚氏就对沈若宓说,他日后绝非池中之物,这样的男子,将会有许多女子争先恐后地追逐他,劝她断了心思,找个待她好的老实人嫁了。
“这般好的郎君,怎么从前就没见过?”太夫人高兴地拿起画像端详。
裴翊解释说:“这桓易简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怪不得,怪不得!”
“说来也巧,我听闻他祖籍河北梅溪,却长于青州临安,夫人,临安不就是你自幼长大的地方么,看来你与这探花郎竟是同乡,难不成你们从前还是旧相识?不如你来说说,这桓易简与二妹是否相配?”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来,裴翊微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裴翊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是巧合吗?
不应该,她从前在临安生活过的一切,沈皇后都帮她抹除了。
临安县枣子村的沈年年早已经死了,如今的她,是浮云观中长大的沈家大小姐沈若宓。
沈若宓张了张嘴,想说裴曼瑛那般的女子怎么配得上他?到嘴边却觉喉咙异常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又默默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裴曼瑛怎么就配不上呢,她是裴家二小姐,裴太夫人和裴二爷的掌中珠,容貌家世哪一样都不输给她,她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裴曼瑛的不是。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没有看到裴翊嘴边那抹似讥似讽的微笑。
“大爷说笑了,我从前久居观中,自然不曾与桓郎君相识,只略耳闻过他的才名,他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样貌才干样样不差,然虽出身梅溪桓氏,实则家境微寒,整日与寡母为伴,为人又颇有气节,不肯俯就权贵,从前有一富商以千两银子银子诱入赘到自己家中,被他断然拒绝。我想二妹若是嫁过去,会受不了那等苦日子,不若另择人选。”
太夫人语带赞赏:“这么说,这姓桓的倒是颇有几分气节,只是为人过于迂腐,这也并无不可,”想了想,还是叹口气摇头道:“不成,瑛姐儿过不惯那等苦日子。”
沈若宓心下刚松口气,却听裴翊不屑地道:“祖母说的不尽然,有一类人喜欢沽名钓誉,不见得他便是什么洁身自好之人,不过利用好名声为自己谋取私利罢了,我看这桓易简倒是个极善钻营之人,倘若瑛姐儿真嫁了他,说不准他一万个愿意,日后擎等被他攀附吸血。”
沈若宓听得心头一阵怒火起,忍不住怼他道:“话不能这么说,若他真是沽名钓誉之人,凭他的样貌只怕殿试之前就娶了那高门贵女,岂会等到今日二妹和离?”
她这话说的没问题,语气却有些呛,与她素日里轻言细语的形象不相符。
太夫人和裴翊闻言都齐齐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