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娘一面为沈若宓更衣,一面说道:“昨日张同那厮已答应与表姑娘和离,他也签字按了手印,今日去顺天府,想来那看在裴家和沈家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敢刁难什么,大奶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若宓说:“若能顺利最好,就是姨母说着张家人泼皮无赖,昨日那么顺利地就让张同签字,我心里总觉着哪里不对。”
两人正说着,雪茜忽进来道:“不好了,姨太太打发人过来说,顺天府的人说表姑娘和方姨丈打了张同,强迫他在和离书上签字,又……又和张家铺子里的账房先生通奸,把表姑娘和姨丈都捉了去!”
“姨太太在哪儿?”素娘忙问。
“也跟去顺天府了!”
沈若宓心一沉,当即便动身赶去顺天府。
到顺天府,果见褚姨母正在大门口朝里面呼喊,身边围着四五个穿着打扮不俗的男女,因被那守门的护卫阻拦,褚姨母却怎么都过不去。
沈若宓来的时候,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方蘅和方守阳被抓了进去。
“哪来的风竟将咱们大姑奶奶都给吹到这顺天府来了?”
沈若宓扶着褚姨母,向说话之人看去,只见这人穿着紫色的暗金薄纱褙子,拖地的长裙,身形丰满而高大,满面春风得意之色,倒是有几分眼熟。
她想到先前褚姨母曾说过,张同有个姑姑在一户姓沈的高门大户当差,应当便是她了。
“原来是你,卢氏,你意欲何为?”
卢氏说道:“大姑奶奶还认得我,奴婢可提醒您一声,同儿是越二爷要保下的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儿,您与二爷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何必为了一群打秋风的穷亲戚伤了和气?这方氏不守妇道,七出犯了淫佚大错,奴婢奉劝大姑奶奶爱惜羽毛,莫要再与……”
话音未落,沈若宓直接一耳刮子就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卢氏被扇得趔趄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瞪向沈若宓。
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气力,能把她一个壮而胖的妇人扇得踉跄!
“你……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分尊卑的贱婢,我与二爷是亲姐弟,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奶娘罢了,竟敢犯上来教你的主子做人?”沈若宓冷冷道。
卢氏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那就走着瞧,看看是姑奶奶棋高一着,还是二爷的手段厉害!”
卢氏也是聪明,吃了瘪便逃之夭夭。
沈若宓派人去查问,方知原来这卢氏和张同昨日便递交了诉状,那顺天府知府刘勋提前得了沈越的招呼,今日便迫不及待将方蘅和方守阳,以及那位无辜的账房先生都关进了大牢中。
……
“……那刘勋将姨丈和表小姐都羁押了起来,听说关在班房里,大奶奶一怒之下击鼓鸣冤,这刘勋也是狗眼看人低,估摸着是觉得自己攀上了皇后娘娘的侄子,一面义愤填膺应承着,一面客客气气把奶奶请了出去,给了奶奶个软顶子碰。”
顺天府的班房脏乱拥挤,本是用来关押一些未定罪的犯人,后来常将未定罪和定罪的犯人混合关押,若是方蘅与方守阳被关在哪里,方守阳还好说,方蘅一介弱女子定然受尽屈辱。
“她何时回来的?”裴翊又问。
朝阳回道:“晚夕才回来,”顿了顿,小声道:“我适才听阿松说,奶奶脸色很是不好,大爷可要去芳菲馆看一看?”
“下去罢。”
裴翊却语气淡淡地道。
朝阳不解地离开了。
依他所见,这件事若是主子出马,救出表小姐和姨丈手到擒来,若是辩驳得当,便是黑的也能给说出白的。
可大爷既然如此关心大奶奶,为何却只在一边看热闹呢?
他更加不懂的是,大奶奶也是个能沉得住气,家里有大爷这位身经百战的大理寺少卿,竟也不过来求一求他!
但凡是大奶奶求的事情,大爷哪里有不应的呢?
裴翊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挽月的话外之音,无非是说沈若宓对他无夫妻之情,只是将他视作夫君敬重罢了。
裴翊觉得很可笑,挽月的话伤不到他,因为他压根不在乎沈若宓爱不爱他。
自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没工夫和那闲心去琢磨什么情情爱爱。
何况天底下有几对儿夫妻能一辈子如胶似漆,恩恩爱爱,更多的是如他爹娘那般情爱淡漠的夫妇,日子一般过,孩子照样生。
他这几日愤怒,无非是因沈若宓不守妇道,嫁给他之后,心中仍然藏着个奸夫。
分明她有错在先,这几日他一直在私下调查她那叫做阿简的奸夫,以及他离家的这一年多他们二人是否有来往。
暗中查看沈氏这一年出门的用车记录,却发现她拢共只出过两回门,一次回娘家,一次进宫。
如此看来,那奸夫不是她的娘家人,便是宫中之人。
可他将沈家和宫中的名册都翻过一遍,说来也巧,名字中带“简”且适龄的男人唯有那今朝的新科进士,探花郎桓易简。
桓易简,祖籍梅溪,曾客居青州临安七年,兴启十一年进京赶考,同年落第,后其祖父病重,返回梅溪。
也就是说,桓易简是今年考试之时才来的京都城,如沈氏的奸夫是她,他们二人极有可能自幼一起长大,却并无通奸的可能。
有一件他绝不会弄错,那便是沈氏嫁给他时,是完璧之身。
是以裴翊并不能确定那奸夫便是桓易简,但桓易简确有重大嫌疑。
且据裴翊多年在大理寺办案的的经验来看,沈氏蒙难,按理说那奸夫不该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这几日跟踪沈氏,发现她的确只有一人在为方家来回奔走。
若沈氏能来求他,好好跟他认个错儿,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向他发誓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之事,或许裴翊会大发慈悲,看在夫妻一场的面子上帮方家一把。
但她异想天开,居然以为靠一己之力便可对抗顺天府。
如果是在几日之前,沈若宓还真不定来求他,但自打昨日沈皇后陪兴启帝去了郊外的温泉行宫养病之后,除了求他,沈若宓再无计可施了。
他笃定沈若宓会来求他。
因为,从明日开始的一个月之内,都察院御史赵元清会前往顺天府坐堂,接受顺天府的一切诉状。
为保证司法的公平,太祖皇帝特设三法司,刑部主审判,都察院管监察,大理寺掌复核。
相比刑部与大理寺,都察院没有实权,但这位督察御史赵元清,却可谓履历丰富,刚正不阿,深得兴启帝爱重。
赵元清,厚德二十七年进士,最初任六科给事中,因执法严明从不徇私情而得罪了当时的首辅孙硕,改任江西按察使。
厚德帝驾崩后,兴启帝即位,没几年便将赵元清召回中央,此时赵元清已在江西按察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这十年间他革除江西沉弊,肃清冤假错案,弹劾及惩治了一大批贪官污吏,江西人称赵元清为青天大老爷,在他离开江西时满城百姓夹道相送。
调回京都后赵元清步步高升,成了都察院一把手,正二品的左都御史,朝中百官无不敬服。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生平却最痛恨一个女人,称此女为妖后,骂她干涉前朝朝政,娘家作恶多端,甚至为了阻止她为后,不惜要辞官致仕。
凡是与这个女人相关的一切他皆要上书弹劾,使她不堪其扰,多次要求兴启帝惩治赵元清,兴启帝都不为所动。
这个女人不是旁人,正是兴启帝最宠爱的女人——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在裴翊看来,除了沈若宓,那方家如今没一个能顶事的,届时唯有沈若宓与张同对簿公堂,只要赵元清看见沈若宓那张酷似沈皇后的脸,她必然会被赵元清赶出顺天府。
与此同时,沈若宓这厢却是毫不知情三日后的主审官是赵元清,仍以为是那小人刘勋。
沈若宓不是没想过去求皇后,一来沈皇后如今远在温泉行宫,她一去一回就要整整三天,回来必定赶不上堂讯。
二来自己和沈越在沈皇后心中孰轻孰重,沈若宓有自知之明,她只能先打发信得过的小厮常发儿去温泉行宫送信。
至于官司输赢,她是觉得证据确凿,分明是那张同殴打买卖发妻有错在先,簪花楼和赌坊的人证物证俱在,他还能把混淆是非,把黑的说成白的?
当然,若是输了,大不了她一级一级往上告,就不信碰不到一个不惧沈越的好官。
为了帮表姐和姨丈打赢官司,沈若宓还特意花重金请了京都城中有名的讼师许老爹,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三日后的升堂。
到了升堂这日,沈若宓早早地和褚姨母来了顺天府。
辰正升堂,不多时,与案子有关的人都齐聚顺天府,除了不见讼师许老爹的影子。
沈若宓叫人去找,那许府却说许老爹一早就出了门来顺天府。
自古以来,女子极少会参与升堂出庭,否则于名誉有损,娘家夫家所共不容,就连女罪犯都要请专门的讼师来辩护。
等了半天也不见许老爹,看来许老爹是凶多吉少,褚姨母又是个柔弱的深闺妇人,沈若宓只好戴上面纱自己上,称是褚姨母的外甥女。
不多时,终于升堂。
奇怪的是,顺天府知府刘勋却成了陪审官,主审官换了个人,听说叫赵元清,看着四十多岁,生得眉目疏朗,面无表情。
沈若宓心里有些没底。
好在她从小卖豆腐,口条利索,三言两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那主审官却不辨喜怒,只略作点头,又提审张同和账房先生。
张同脱下身上的衣服,指着浑身的青紫,口口声声是方姨丈打的。
账房先生崔吉被打的鼻青脸肿,只会点头,刘勋让师爷呈上崔吉口供,原来那崔吉已然招供他与方蘅有奸情,还交出了方蘅的一只耳环说是定情信物。
沈若宓既惊且怒,一身冷汗。
幸亏她先前给了狱卒不少银子将方蘅和方守阳从班房换到了普通牢房中,否则今日只怕他们父女二人也要屈打成招!
沈若宓不由怒道:“大人你怎能相信一个赌徒信口之言?那张同是否欠下大额赌债,大人你去问问街坊邻居,将赌坊的坊主请来一问便知!这张同时常殴打妾身表姐,街坊邻居……”
这时,刘勋的师爷附在刘勋耳旁不知说了什么,刘勋眯了眯眼,冲张同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沈若宓话还未说完,张同倏地就朝她撞了过来!
沈若宓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面纱掉落,露出那张与沈皇后六七分相似的脸。
主审官赵元清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