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呢,她遇到所有的好事,都是靠她的本事,她遇到所有的坏事,都是她运气不好。
她总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可说个难听的,在这事上,除了天生就脑子不灵光的,谁又是傻子呢。有时候别人做的事情傻,未必不是人家权衡之后的选择。”
金蔓毓心里赞同她爸的看法,她二姐这个人聪明吗?当然是聪明的,但是她太聪明了,或者说,她做事太过于权衡利弊了。
但是利弊好权衡,人心难把握。
没有人可以让另一个人完全按着他自己的心意去行动,去做事的,所以即便再权衡利弊,只要别人不按你想得来,那你权衡再多也没用。
每个人在意的事情不同,追求也不同,甚至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他在意的事情和追求的事情,也是不同的。
就像秦卫南,他高一和二姐偷偷谈恋爱的时候,肯定也是想着两个人要好好在一起的。
金大柱说:“就像投机倒把,钱胜文觉得你爸我在这条火车线路上开了这么多年,我没趁机挣点钱,实在可惜。我觉得钱胜文开火车已经有很让人羡慕的工作了,又何必偷偷摸摸搞那些,万一被人发现了,怕是前途都毁了。
但不管我和钱胜文做法再怎么不同,我们都不会觉得对方是个傻子。你二姐就不是了,她总觉得别人都很傻,这天底下就她一个聪明人。
但她若是真聪明,又怎么会连秦卫南都笼络笼络不住,收拾收拾不了。现在她又盯上了钱胜文,钱胜文是没秦卫南学习好,会念书,但钱胜文的脑子,怕是比秦卫南好一百倍。”
金蔓毓有些惊讶:“爸,那个钱胜文那么聪明啊?”
金大柱说:“他这个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若是放在解放前,他怕是能直接拉起一队人手来。就是现在,在铁路上信服他的人也很多。连学校都没出过的秦卫南怎么和他比。”
金蔓毓想了想,说:“也是,之前妈也说他家家庭条件普通,他们家都不是铁路系统的,他爸只是普通的矿区工人,妈妈是家庭妇女。
他能上了铁路学校,已经说明他很有本事了,铁路学校面向社会招生的名额可是很少的,而且条件很严苛的。
他分配后直接可以跟着你学习,爸你是咱们市里最厉害的几个火车司机之一,不仅技术好,你教徒弟也从不藏私,也不为难人,想给你当徒弟的人可太多了,就是厂里子弟都排不过来。他能被分配跟着你,这足以说明他善于钻营了。”
金大柱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火车司机算是特殊工种,是可以提前退休的,也就是说,如果顺利的话,我五十五岁这年就能退休了。
而钱胜文从学校毕业,最开始是学习司机,这个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三年才能成了副司机。而副司机晋升成司机,怎么也得七年到十年。
也就是说,到我退休的时候,我这个位置正好能空出来,顺利的话,钱胜文能直接有转成司机的名额。就是你弟弟没去当兵还是念书,他进了铁路上,都不会这么的顺。”
“难过爸你不愿意二姐和这个钱胜文在一起,钱胜文能走的这么顺,不仅他能力足够强,为人足够上道,更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他一定是不折手段的。”
金大柱说:“看,你就比你二姐强,我一说你就懂了。你二姐这种什么事儿都没经历过,缺钱了家里补贴,没工作了接你妈的班。她这样一个人,就是再会盘算,但不敢去做,又有什么用呢。
她就是窝里横,钱胜文即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和她在一起了,只要一后悔,立刻能有法子让你二姐身败名裂,灰溜溜的离婚。
你二姐还以为女孩子间耍耍手段,挑拨挑拨这个,糊弄糊弄那个是所谓的聪明。不说别的,只说若是有人找个二流子过来骚扰她,非说他们在处对象,你二姐怕是都解决不了。”
金蔓毓听的皱眉:“爸,如果钱文胜是这样一个行事作风,那你平时也要多提防着他,他这人我怕追随他的人越多,他失控了,或者他干脆想把爸爸你也拉入局中。”
金大柱很欣慰的看着金蔓毓:“你放心,你爸我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你看,你二姐就根本不想这些,她只是见单位上的人都说钱文胜好,觉得钱文胜现在已经是副司机了,前途不错,就不管不顾了。”
金蔓毓说:“钱文胜这个人,不是个良配。”
“也不能说他不是个良配,他这个人性格太过于鲜明。但若是真的被他看重,他是能对你掏心掏肺的。不然当初他找我,说想和你处对象,我又怎么会让你妈妈来问你的意见呢。”
金蔓毓笑着说:“爸,你那个时候肯定是被钱文胜给骗了。”
金大柱摇摇头:“不,不是我被他骗了,是我知道,你如果跟钱文胜在一起了,你是不会吃亏的,甚至,但凡他有本事让你享到的福,他都会让你享到。”
金蔓毓有些不解:“爸爸你是因为他在你面前表达过对我的好感吗?才觉得我可以选他吗?”
金大柱说:“这确实是个原因,姑娘嫁人,一定要嫁给喜欢她的,对方喜欢她,才会愿意对她好。但钱文胜的态度只是一方面。
最主要的是你不是那种别人说几句好话,给你买身衣服,陪你逛个公园,你就能被骗走的人。你和你二姐相反,你二姐是小事上计较,大事上糊涂。你则不是,你是小事上糊涂,大事上计较。”
金大柱想,二闺女总说他们偏心三闺女,但是金大柱心里清楚,三闺女想要的一切,包括父母的偏爱,都是她自己争来的。
她天生就招人喜欢,不是因为她长得讨喜,而是她知道对面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性格是最合适的。
她甚至都不用去像二闺女似的在心里盘算计划,她只要和一个人相处了,下意识的就知道她怎么样的一个行为,对方是能接受的,她对每个人的底线是什么样,心里都是有数的。
她聪明的地方在于,她根本不会讨每个人的欢心,她根本不需要别人觉得和她相处很愉快,觉得她什么都好。
相反,她就是要让别人知道她就是她,她就是这样的,你如果想和我相处,那就你来适应我,我是绝不会去适应你的。
三闺女她从小的时候,就开始用她的这一套法子对家里人了,她知道怎么做爸妈能更高兴,但是她不需要让爸妈更高兴,她只需要让自己高兴。
其实很多孩子都是这样的,只是随着长大,受到了教育,会渐渐懂事,渐渐听话。
蔓毓偏偏不这样,她总是一次次的试探着家里人的底线,不止金大柱夫妻,就连她两个姐姐一个弟弟,都被她摸的透透的,渐渐的,大家就都觉得她就是这么一个矫情娇气的孩子。
但是随着年龄渐长,尤其她上了艺校,在分配工作的时候,她一点没让家里跑关系,直接自己给自己弄来了分配名额,甚至分配的单位还很不错。
那个时候金大柱就知道,他这个闺女不是真的像平时瞧着那样没心没肺的。
他看着金蔓毓,说:“三妞,就像你说的,钱文胜家里没有什么助力,但是他上了铁路学校,还分配到我这里,这是他的本事。
你也一样,咱们家没有一个搞文艺的,在你上学还有分配这事儿上,除了不让你缺钱花,再帮不到你一点。你上了艺校,还分配到了机械厂,这不也是你的本事吗?
你和你二姐一样,心里都有一杆秤,区别在于,你是遇上了你觉得足够重大的事情,才拿出这杆秤来称一称。你二姐不一样,她是什么事情都想去称一称。她这样精明的人尽皆知,反而就是愚蠢了。”
金蔓毓沉默,她在自己分配工作这件事上确实是使过劲儿,甚至工作这件事可以说是金蔓毓这辈子做的最处心积虑,最费尽心机的一件事,她也没有靠家里,完全靠的是自己的算计。
金蔓毓并不是个爱争爱抢的人,也不喜欢争抢,不喜欢竞争,但不代表她不会争取,不敢争取。
她知道她分配到的单位,分配到的工作,决定了她以后的命运。甚至就连婚姻都没有办法和工作相比。与其随便被分配去个单位,结果发现不合适最后只能想办法调动,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那个。
金蔓毓确实像他爸说的一样,在重要的事情上,有极强的判断力和行动力。
她从来都不争最强的最好的,只选最合适的。就是结婚,也同样如此。有的人比迟骏家庭条件更有助力,有的人比迟骏更有成就,有的人比性格比迟骏更讨喜,有的人更有野心,更有可能拥有更好的前途,还有的人比迟骏更听话,不管金蔓毓说什么,都是愿意去做的。
但是金蔓毓决定选迟骏后,就会毫不犹豫,不去想会不会之后还会有更好的选择,也不会去想若是不行怎么办。不行自会有不行的解决办法,先把自己能握住的东西,紧紧握住。
金蔓毓看着她爸:“所以,这才是爸爸你这么生气的原因,你不是气二姐非要选钱文胜这么一个人,而是气她经历过秦卫南之后,竟然还是一点都不长进。”
“对,她不是不能看上钱胜文,但是她不能糊涂到以为我一个师傅能决定钱胜文的终生大事。她连钱胜文是个什么人都不清楚,她就来算计了,这多愚蠢啊。”
金蔓毓说:“爸爸,既然您觉得二姐犯了这些错,那怎么不教教她呢?”
金大柱也无奈:“我之前没想过你二姐竟然会蠢成这样。更没想到,她在秦卫南那里已经栽了大跟头,却一点教训都没学到。我最没想到的是,你和你大姐在家里不爱和她争,她就真的以为自己多聪明了。
真正的聪明不是在嘴上,也不是在心里,而是看你实实在在拿到什么东西。不说你,就说你大姐,她进医院的时候不是临时工吗?但是她能让她当护士长的婆婆看重,找了你大姐夫,又接了她婆婆的班,现在更是和你大姐夫从婆家搬出来,小两口自己过日子。你看,她和你二姐谁更聪明呢?”
金蔓毓想,从结果看,自然是大姐更聪明。
金大柱冷哼一声:“你二姐但凡在纺织厂,自己想办法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那她找我说想和钱胜文处对象,我还愿意说和说和。
但她连这么个本事都没有,只觉得自己聪明,心比天高,却最后只会在家里对着家人甩脸色,让你妈心疼她,把工作给她接班,就这种窝里横的本事,若是将来钱胜文犯了错误被抓了,她怕是都能成了人家拉出来顶包的。”
金蔓毓小心扭头看着门外,说:“爸爸,大姐二姐现在不在门外了。”
金大柱叹口气。
金蔓毓给他顺着气,说:“爸爸,您说您干嘛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啊,二姐听了怕是会难受。”
“她要是听了难受那就难受去,怎么,只能她这个当闺女的让我们当父母的难受,不能我们做父母的让她难受难受。
再说了,家里人好话说得还少吗?她听了吗?对你们几个孩子,我从小都是不愿意说一句重话的。平时你们有什么问题,我也是和你妈商量了,慢慢教。
但是你看你二姐,说个不好听的,她有把你妈放在眼里吗?如果有的话,她想和钱胜文处对象这事儿,怎么不和你妈说,而是专门等我回来找我呢?不就是觉得这个家里我是那个做主的人,你妈说的话都不算吗?”
二闺女明明接的是她妈妈的班,可她在心里看不起她妈妈,这也是最让金大柱难受的地方。
当父母的对自己的儿女总是更了解的。在金大柱看来,他们在这个二闺女身上费的心力一点不比其他孩子少。
让她念中专,她不愿意,好,那就念高中,高考时候说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报个大专,结果复读一年,大学没考上,大专也没考上。当时金大柱就说,咱们已经念到这个地步了,还是继续复读,家里不差这点钱,她也能有个好前程,最起码要考上个大专。
结果呢,连坚持复读的决心都没有,家里都已经支持她了,可她还是被外面的压力给打败了。
后来她又说自己处对象了,家里人都不同意,按着家里的打算,是能给她寻摸到条件更好的对象的。但是她不听,一定要搞这个自由恋爱。自由倒是自由了,结果现在呢,恋爱没了。
说了处对象,老二又说想工作了,金大柱说进铁路上当个临时工吧,结果她还不愿意,觉得在铁路上大家都认识她,在着里当个临时工丢人。
其实她那个时候就想着让他这个当爹的想办法给她解决工作了。可那个时候老大也当临时护士呢,老三还念着书,不能只管老二,不管这两个吧。
于是金大柱找了关系,把老二弄进了纺织厂当临时工,想着以后走走关系,看看能不能把她转正。
但是老二在纺织厂干得也不好,最起码不像老大和老三,有医院认识的人或者机械厂认识的人,见了他都会和他夸两个闺女能干。
老二根本不用心去维护同事关系,可能在她心里,她根本不会在纺织厂久呆,既然这样,又何必费心思呢。
老二的眼睛是只往天上看的,可人,活不到天上,只能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