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藤黄得桃花疹子的事细细说了,又问皇后,“启祥宫从不曾有过痘症,敢问皇后娘娘,敬嫔为何做到将天花传给太子?”
“你说没有就没有?”钮祜禄皇后面不改色,“太医署的太医还能说假话不成?”
她又意有所指道,“即便没有又如何,有心人,自然能成事”。
嘴硬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事实所在,佟宛宛根本没在怕的,况且,方才已经跑出去两个小太监,正是太皇太后和皇上身边的贴心人。
“启祥宫之事自有老祖宗和皇上亲鉴”。
“您想用‘有心人’三字给臣妾定罪”,佟宛宛摇头,语气嘲讽,“臣妾自是万万不服的,这同那秦桧的‘莫须有’有何区别”。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深蹲在太皇太后身前,“老祖宗容禀,臣妾从不敢生出旁的心思,对于储君之位,更是从不曾有过念头”。
佟宛宛伸出手腕,示意太医再看,“每次事后,臣妾都会喝下避子汤药,不出意外的话,臣妾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自己亲生孩子”。
她抬头看着太皇太后,神情坦荡至极,“臣妾没有任何理由去害太子”。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又像是乌云后的那道能晃花人眼的闪电,事情的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众人下意识将视线聚集在太医身上,只见王太医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多,顺着面庞直接滴在地上,而后他深深地伏下身子,“微臣学艺不精,求皇上宣太医院会诊”。
慈宁宫本就有两位太医常备着,立刻轮番把脉,三位太医脸色皆沉,终是由职位最高之人出来回话。
“回禀皇上和老祖宗,贵妃娘娘身子本就极弱,如今日日服用避子汤药,如同漏筛又破,怕是·······极难有孕”。
贵妃的话竟然是真的?此番所作所为岂不是自绝于皇上?
众人眼神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生怕瞧见帝王的神色。
玄烨垂眸看着面色坦荡,没有任何羞愧神色的佟宛宛,手指轻敲在膝上,缓缓的,一下又一下。
仿若深渊之中的一阵暗流,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仔细望去,与方才并无什么不同。
她收回手腕,继续为自己辩解,“皇后娘娘方才说有孕之人有动机谋害太子,臣妾已经自证清白,只问皇后娘娘一句话”。
“您敢让太医为您把脉吗?”
佟宛宛并非无的放矢。
首先,皇后为何会联想到她怀孕,现代社会有一个说法——选择性注意。
也就是说人高度关注某种事物的时候,就会发现周围与之相关的信息显著增多,比如说,买了新车后,发现路上同款车变多,学习新知识后,相关的内容频繁出现。
还有一个最最典型的例子,怀孕的女性会突然注意到街上有很多孕妇,而之前从未察觉,以至于‘选择性注意’又被称为‘孕妇效应’。
当然,这并非实质性的证据,但佟宛宛还发现,在慈宁宫待着的这整整一中午,皇后从未碰过慈宁宫的茶水点心。
不仅如此,她的双手还总是放在腹部,方才几次下跪时,都有一个下意识的护腰动作。
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足够大的利益才能驱使人冒着巨大的风险的做事,若是皇后没有怀孕,她废这么大的功夫做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总不可能是好心为惠嫔的大阿哥铺路吧。
若方才那些只是佟宛宛的臆想和猜测,那么此刻,皇后突变的脸色也足以说明一切。
“皇后娘娘”,佟宛宛笑呵呵地恭喜道,“您怀孕了是好事啊,干嘛藏着掖着”。
说罢,她又催了王太医一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皇后娘娘把脉”。
被抓了壮丁的王太医只觉得心里头苦得厉害,想来是今早出门忘看黄历的缘故,才会一直点子背,听闻这么多的秘闻。
他心中哀叹,口中则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做出一副无比顺从的态度,但好一会子过去,却只挪动了一丢丢丢丢丢距离。
没办法,这些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外殿并不大,再怎么拖延,皇后娘娘也近在眼前了,王太医只好弓着腰,满口告罪,“皇后娘娘,下官得罪了”。
天杀的,本来是能领赏的好事,活生生变成了祸事!
钮祜禄皇后不屑地瞥了佟宛宛一眼,松开护在腹部的双手,顶着老太后和皇上莫名的视线,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虽不知是哪步棋出了岔子,让贵妃侥幸逃过一劫,但那又如何,这一局她胜定了。
太子得了天花,生死未卜。在此国本动荡,臣民难安之际,她,一国之母,大清的皇后顺应天命,有了身孕。
这是长生天的旨意,是列祖列宗的庇佑!
不止如此,钮钴禄一族是开国五大臣,她的祖母亦是太祖血脉,尊贵的和硕公主,是以她腹中的孩子是爱新觉罗家迄今为止最尊贵的血脉,天生的储君人选!
钮祜禄皇后胸有成竹地伸出手,温和有礼,“有劳太医了”。
事情败落了怎样,心照不宣又怎样,一没证据,二没现行的,谁又能奈她何。
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此刻天塌下来,她也不用怕,只要有腹中的这个爱新觉罗家的人顶着,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动她!
对着底气十足的皇后,王太医弓着腰,连道不敢,低眉顺眼地轻搭在她的手腕上——脉搏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正是喜脉。
可、可,他也不敢道喜啊。
“回禀皇上、老祖宗”,王太医将腰弯成同地面一齐,声若蚊蝇,“皇后娘娘的确有喜了,如今已三月有余”。
满室寂静。
佟宛宛低着头,在心里算着时间,倒推三个月,至少是过年前的事了,准确的说,应当皇后自请卸去宫务的时间。
也就是说,皇后早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并借着那次机会将宫务推出去,自个儿安心养胎。
······不,不止如此。
若是这回的计谋成了,不仅断了安嫔和仪宁的生路,还解决了地位稳固的太子——至于所有的罪过,则由景仁宫一力承担。
出身皇帝母家又如何,背上那谋害太子的罪名,怕是这辈子再也无法翻身了。
皇后不仅解决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她的孩子也将成为大清唯一嫡出!
真厉害啊!
哪怕是被设计的一方,佟宛宛也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叹,这人脑子怎么长的,属实有点子东西。
只可惜,没有投好胎,不曾托生在现代,只能在这后宫一亩三分地上,鬼打墙似的打转。
而一旁,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太皇太后的脸已如寒霜一般。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钮祜禄氏为了给腹中孩子铺路,设下的通天棋局。
没想到,自个儿为祖做宗这么多年,竟被一个小辈给耍了!偏偏又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
真真是,气煞人也。
“哀家乏了”,太皇太后揉着眉心,“都退下吧”。
皇帝生了其其格的位份,又罚了安嫔,最让她心平气和的是——佟氏再也无法生育,且自绝于皇帝。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心顺意,以至于她也不打算再治佟氏不识好歹的,妄自用药的罪过了。
还有眼下的难题,就交给皇帝去发愁罢。
反正这后宫是皇帝的。
“是,臣妾告退”,佟宛宛头一个响应下班信号。
此番已大获全胜,仪宁洗清了罪名,安嫔虽丢了嫔位,但旁的一切都安好,所有目的都已达到,自然该功成身退。
这样大的喜事,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唔,正好春光明媚,不如吃那有名的春日宴。
想到鲜嫩的香椿头,肥美鲜嫩的鳜鱼,还有那各式各样的新鲜野菜,香喷喷的桃花酿,佟宛宛更加迫不及待了。
至于殿中剩下的事,那是康熙的老婆和孩子,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佟宛宛行了个福礼,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刚到院中,一眼便瞧见安嫔抿着嘴,好看的凤眼噙满了泪水。
“贵妃娘娘”,安嫔,不,此刻应该叫李贵人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的求助,“求您救救柔玉吧”。
佟宛宛定睛一眼,只见僖嫔头上身上扎着许多银针,正是太医的针灸之术,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血色,反而如同金纸一般。
肉眼凡胎都能看出来,她现在非常非常危险!
佟宛宛连忙命宫人去叫贵妃轿辇,又吩咐半夏去启祥宫将张太医请过来,他原是院判,医术很是了得。
“娘娘”,半夏犹犹豫豫,“启祥宫还封着呢”。
佟宛宛一愣,扭头看了眼身后,透过高高挑起的门帘,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紧紧盯着她。
冰冷,黏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意味。
她打了个寒颤,聪明人都知道千万不要在别人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去求人办事,现在去求康熙,岂不是正好撞到他的枪口上。
“那去你请王太医”,佟宛宛想了想,又交代道,“客气些,他好像吓坏了”。
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身上的衣裳都汗透了。电视剧诚不欺人,太医果然是紫禁城的高危职业。
半夏领命去了,正巧贵妃轿辇也到了,一行人匆匆忙忙,相互搀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透过掀开的门帘,玄烨面无表情地盯着外间藕紫色的身影,看着她亲手扶起李氏,又亲自抱着僖嫔,为其喂下吊命的药丸。
身为后妃,又是贵妃尊位,为何宛宛总学不会自重身份,偏要同那些无关之人随意搂抱触碰。
不过,那同他有什么关系。
为妻,她不愿为夫绵诞育麟儿,为妃,她不愿为君绵延子嗣。
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完完全全目无夫、君的女子,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再也不必花费心神去教她。
玄烨面容平和地看了片刻,一点也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既然贵妃绝情断义,他又何必做那等纠缠之人。
“传朕口谕,皇后身子不适”,深重的怒怨之气从帝王的唇角溢出一丝半缕,“命其居坤宁宫养病,无召不得外出”。
“另,收回皇后册宝,削其份例”。
钮祜禄皇后一愣,且不说此事并无人证物证,便是就此草率定罪,最多也是禁足,怎可收回皇后册宝——众所周知,这是废后之意啊。
“钮祜禄氏,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保成无事”,玄烨手指轻敲在桌案上,“若是太子······”他顿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钮祜禄一族的家庙便没有建下去的必要了”。
“皇上!”
钮祜禄皇后猛地抬头,只见帝王的眼神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冰。
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耳嗡鸣——家庙是阿玛的洗清罪名的象征,更是钮钴禄一族起复的希望!
皇上怎能用这么轻飘飘一句,毁去钮钴禄一族多年的努力?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既委屈又伤心,“您这样对待钮祜禄一族,不怕寒了臣子们的忠心吗?”
收回册宝,但并无废后旨意,待到太子去了,坤宁宫中诞下麟儿,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
但家庙不同,若是因她被毁,她岂不是成了钮祜禄一族的罪人!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玄烨定定地看着她,“钮祜禄氏,记住你的本分”。
身为皇后,不思管理后宫,反而主动掀起风浪。身为太子嫡母,不仅没有慈母之心,甚至恶意加害。
便是赐死,也不为过。
“天下那么多文人士子看着”,钮祜禄皇后打了个寒颤,伸出手,死死抓住那明黄色的龙袍,“皇上这样做,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她虽是满人却也是知儒家的嫡脉正统之说,皇上想要收拢汉人,正当尊重嫡妻,善待嫡子。
再不济,也该等太子事了,她生下腹中孩儿再论功过啊。
玄烨对上她的目光,对于这种冥顽不灵之人,没再说一句话,只一寸寸扯出她手掌中的衣衫,转身离去。
“皇上、皇上!”
钮钴禄皇后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帝王的身影却越来越远,她低头看向手掌,方才还死死抓在手中的东西,如同流沙一般。
皇上重用佟家,信重贵妃,连太子出痘之事亦不曾怀疑,到了她这里,到了钮钴禄一族,却是雷霆雨露皆君恩。
长生天啊,世间之事为何这般不公!!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宁宫,刚进宫殿,便见顾问行等在门口。
这个乾清宫大总管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查验皇后册宝和金印,最后连礼都没行,飞快地离开了。
竟一刻也等不及。
白嬷嬷抹着眼泪,对上她的视线,又挤出一个笑来,“娘娘,没事儿的”。
她轻轻拍着自个儿奶大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皇上就会消气的”。
皇室血脉凋零,皇上还能恼了自个儿的嫡子,老祖宗还能和亲重孙置气不成?
“你说的对”,钮祜禄皇后缓缓点头,手掌轻护着微微凸起的肚子。
皇上嘴硬又如何,只要太子死了,他就不得不需要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大清也不得不需要这个孩子。
“嬷嬷,你拿些牛乳和点心过来”,她吩咐道,“再将额娘送进来的观音像供上”。
皇上不是让她日日夜夜为太子祈福吗?
她这就照做。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到这个情节的结局,太疲惫了,明天请假一天,宝宝们别跑空了另有奖竞猜:其其格被谁害的?
整个事件谁又破大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