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手覆盖。
…
芙蓉阁。
堆完几个大雪字, 春风手指被冻得红红的,放在唇边,呵哧呵哧暖手。
香蕊取了条干帕子包住她的指尖, 一边轻搓,说:“公主,太子殿下真会看到吗?”
春风瞥向青客舍,说:“试试也好。”
她可不想真写一百张大字。
正说着, 外头一个小太监进来,笑说:“公主公主!长英公公来了!”
春风眼前一亮, 赶紧到院子里:“长英, 是不是放我出去的呀?”
长英欣赏地上几个扭扭曲曲的雪字, 抬头笑说:“公主,奴婢是来收一百张大字的。太子殿下有言, 一百张大字得写完, 公主才能出去。”
春风揣着手,轻哼:“我没写,爱放不放。”
长英心道太子也早就料到了, 便说:“太子殿下又有言, 若公主没写, 那就只能去东宫写了。公主看, 这也是放公主出玉华宫了吧?”
春风:“……”
放归放,却不是春风想去的地方。
香蕊和青杏忙也给她加衣裳,春风路过“好皇兄”三个字时, 偷偷踢坏“好”字。
她才到玉华宫门口, 不远处,皇后、瑶芝和几个小宫女涉雪而来。
长英:“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春风恹恹:“母后。”
皇后给春风使了个眼色,又问长英:“你是来取公主的大字的?”
长英:“回娘娘, 确实是。”
皇后叫瑶芝和小宫女呈上两沓纸,说:“公主早写好了,刚刚送到兴宁宫给本宫看过,本宫给送回来。”
春风茫然一瞬,忽的睁大眼眸:“咦……确实是。”
长英拿起纸,皇后竟让人模仿了春风的字迹,真写了一百张。
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那奴婢拿给太子殿下。”
春风:“去吧!”
长英还没走远,春风抱住皇后,欢呼:“母后真好!”
皇后被撞得后退两步,轻拍她胳膊:“你就这么懒,成何体统。”
春风认了这声懒,她缠着皇后,笑说:“母后,我想去琳琅苑。”
皇后:“我知道你想去。”
原来方才纯淑去兴宁宫,说春风想出玉华宫,而皇后早就备好了一百张大字,才能在长英跟前接走人。
皇后下令,琳琅苑扫出几条路,到底入冬了,禁苑中只一抹绿松柏,一丛红梅花,湖面一半覆盖冰面,一半波光粼粼,未免萧索。
春风却丝毫不觉得无趣,她走几步,就往旁边的雪堆盖上自己的脚印。
皇后蹙眉跟上:“小心地滑。”
春风又去摇落松柏的雪,皇后忙让人去护她:“小心脑袋。”
春风绕过一处亭子,捡了一处干净的雪,在手里搓成丸子,给皇后:“喏,玩吧,别只顾着担心我了。”
皇后:“……”
她几分无奈,春风这么大了,实不是几岁小孩,她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
看着春风神气的小模样,她没忍住,拾起小雪丸,按到春风丰润柔软的脸颊上。
春风“啊”了一声,被冰得双手捂住脸颊跑了:“暗算我,母后等着!”
皇后好笑,跟上去:“你慢些。”
瑶芝、香蕊几人也匆匆追上:“公主、娘娘慢些。”
她们两人一对视,忍俊不禁,香蕊是没想过皇后也有这么没架子的时候,在她印象里,皇后总寡言少笑。
瑶芝感慨更多,喉头竟是哽咽。
当年皇后生下嫡长子时,和皇帝尚未闹到今日这般,她抱着孩子,眼底也曾充满温存,一遍遍逗着孩子。
可好景不长,宫妃相互戕害,祸及太子,太子就被抱去寿阳宫,养在太后膝下。
后来,皇后一天天看着太子长大,明明是亲母子,她和太子却始终隔着一座寿阳宫。
到如今,瑶芝看皇后与太子破冰,自是兴奋,可令她更欣喜的,还是此时的皇后和春风。
春风攒下一颗手心大的雪球。
她躲在松树后,喘匀呼吸,准备暗算回去。
听到脚步踩到树枝,春风探出身,迅速把那雪球打到那人身上。
康公公很是吓一跳,拍着胸口:“哎哟,玉宁公主原来这里,吓到老奴了。”
春风失望:“怎么是你?”
不远处,皇后丢下攥着雪球,她敛起外放的情绪,沉下脸:“康兆海,你来做什么。”
康公公躬身行礼,说:“皇后娘娘,皇上听说玉宁公主在琳琅苑,命老奴来请,就在前面琳琅苑的亭子。”
自从春风和香蕊去太极宫出了事后,皇帝也会避开在太极宫见她。
春风:“好吧。”
皇后胸口缓缓起伏,说:“本宫和春风一同去。”
康公公有些意外,低头说:“是。”
琳琅苑移步换景,亭台、园圃、楼榭错落有致,康公公领路,带春风和皇后几人到了一处依假山而建的亭子。
亭子雕栏玉砌,半遮半掩,既能赏得好风景,又能蓄住暖意。
春风乍然回到暖热的地方,“呼”了一下,再看皇帝在栏杆处,她福了福身,道:“父皇。”
皇帝:“玉宁,坐。”
皇帝着淡黄五爪纹黄袍,越发衬得他面色发白,神色倦怠。
春风听说了,他还是吃旧的丹丸,那些道士都不敢给他炼新的丹丸了。
皇后跟在春风后面过来。
皇帝看到皇后,无声蹙眉,他虽然能平静接受女儿与皇后亲近,但总膈应。
诚如皇后此时见他也是膈应,上回冬至大祭见了一面,接下来若无事,两人见面理应到除夕、元宵。
康公公端上盛着温热水的铜盆,宫女上前服侍两位主子洗手。
不愿女儿与皇后太亲近,皇帝这段时日左思右想,便有了一个念头。
他对春风和颜悦色:“这里有个册子,你看看,喜欢谁跟我说。”
春风还以为里头是什么首饰、衣裳,结果打开,竟是画像。
她眯起眼睛辨别,好像还是男的。
皇后也见到那册子:“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帝对皇后说:“你来得正好,玉宁这个岁数了,你也该上上心,为她挑驸马。”
皇后哂笑:“皇上急急把春风找回宫,此时又要把她送出去了?”
皇帝:“这是朕的女儿,朕为她挑驸马,有何不对。还是皇后蓄意报复,要将她一辈子关在宫里,蹉跎年华,遭世人耻笑!”
皇后噎住,这宫里也嫁了好几个公主,都是十四五就看人,十七八出嫁。
这时候让春风挑也没错。
见她沉默,皇帝心情舒畅,又问春风:“如何?可有觉得能入眼的?”
皇后也看着她,不知春风心里如何想。
一册子里有十七八人,春风已经看完了。
她回味片刻,认真问:“是画工不好,还是人就长这样?”
皇后笑了,抽走那册子放到桌上,说:“无妨,既然没有看得上的,就先不看。”
皇帝:“……”
…
另一边,春风解了禁足,乐清、兰采蘅的禁足还在。
乐清不知道兰采蘅在兰家如何,她自己在公主府每每想起那事,只觉丢人。
想久了,她怨起兰采蘅,明明是一场贵女小聚,她偏拿捏不住分寸,连累了她。
乐清也猜过那日是谁告诉了东宫,春风自己倒是不太可能,她要是当场不高兴,早就撂下脸色,怎么会去换炭。
但乐清和妹妹们各有龃龉,一时说不准是谁,她把这郁闷连带着对兰采蘅的怨,撒到驸马兰行真身上。
兰行真在禁军里难熬,在公主府也难熬。
宫外的消息没有宫内流通那么快,不过,兰氏吃瘪这事过后,消息再不灵通的人家,也都知道玉宁公主盛宠。
不必论皇帝,最令人意外的无非皇后和太子,为这么一件小事,太子甚至让太后都让了一步。
兰行真找友人吃酒,拍桌大吐苦水:“神仙斗法,遭殃的是我,我做什么了我?”
友人也有几分醉意,说:“二公主又不是玉宁公主,还拿乔了。”
兰行真:“公主和公主间如何比?林贵妃和林放分明是灭九族的罪行,玉宁公主不被牵连就算了,还过得这般快活。”
说到这,兰行真酒醒了点,再有怨气也别编排这位好,他已然吃够亏。
他口风一转:“也是长英那阉人,他分明知道玉宁如何得宠,却冷眼看我四处找门路,那狗阉人!”
友人:“此等狗阉人,在太子殿下身旁,岂非浮云蔽日?”
涉及朝政,两人又骂了几声,纷纷不解气,友人:“不如给这阉狗点颜色瞧瞧。”
兰行真:“怎么说?”
友人:“你也知道,太子不喜丹药,几年前东宫里有人误食丹丸,没多久就被调离东宫。咱就往那阉人饭食里下点丹丸,他也就在东宫待不下去了。”
兰行真摆手:“这怎么行得通,他素日饮食都在东宫,吃喝跟着太子,别被当成我要给太子下毒了……”
友人:“那就等他出东宫,机会总有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兰行真醒过神,大喜过望:“确实,此等阉人,若我能为太子除去他,也是大祁的福祉!”
……
等二公主府的禁足结束,已到了腊日。
腊日休沐三日,朝廷赏赐百官“腊药”,包括面脂、口脂、驱寒的中药和澡豆。
邹寰当日在东宫教书时,难免叹息,他自己不用这些口脂,从前是给老伴的,可她早已走了十几年。
春风知道后,让香蕊调了一种宁神的香,送给邹寰。
邹寰捧着那香,大受“感化”,就忘了布置课业,叫春风得了几日闲。
这一日,太后、皇帝与太子携皇室几人包括春风,到皇家寺庙敬香,皇后称身体抱恙,就没有前往。
皇寺牌匾上书“兴国寺”,位于东靖善坊内,寺庙重檐歇山顶,诵经声严肃庄重。
庆盛之乱平定后,太子曾拨钱款下令兴国寺广施粥米,至今初一十五,兴国寺仍保留着施粥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