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慎贵嫔低笑一声,“圣上如今,是连面子功夫也不做了?”
巧月垂首不语。
慎贵嫔将佛珠轻轻放在案上,忽然道:“将那东西拿过来。”
巧月心头一颤,连忙抬头道:“主子!”
“拿来!”慎贵嫔双眸一沉。
巧月咬了咬唇,转身去了内室,再回来时,小心将四周的门关好,才捧着个红布包着的匣子出来。
她犹犹豫豫,咬着牙将匣子放在慎贵嫔面前的案上。
慎贵嫔盯着那匣子,目光沉沉,伸手解开红布,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躺着一只布偶。
那布偶不过一掌大小,四肢粗糙,阵脚却极为细密。
面目用朱砂勾出,眉眼弯弯,细看能看出是个女子。
在那布偶胸口,还缝着一小片素绢,上头用鲜血写了生辰八字,红的刺眼。
布偶的腹部与心口处,还缝着两枚黄色的符纸,那符纸边角焦黑,一瞧便是供过香火。
慎贵嫔定定瞧着面前的布偶,目光幽深。
“那游方术士怎么说?”
巧月声音发紧:“他说,玉妃命格偏盛,气势太旺,压了旁人的运道。”
“尤其与小殿下八字相冲,再加之先前那个没了的时候又正值煞气冲撞,这才缠上了小殿下。”
慎贵嫔指尖从那布偶上划过,指尖捻起匣中的银针。
巧月咬唇道:“那人说,要将此物埋在玉妃娘娘身边的偏阴之地,借宫中的寒凉之气压着,日久天长,她身上的煞气便会被吸走,人也会渐渐衰弱,待她气势一散,小殿下自可鸿运恒通。”
慎贵嫔沉默良久,指尖不住揉搓着那布偶上的衣料。
那是月白色的软绸,为了这点布料,她废了不少心思。
颐华宫看管得严实,宫人更是警醒的很,她打点了浣衣局的一个小太监,才得来这么些旧衣的料子。
她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语的,可照着那游方术士的话做了以后,楚玦的确日渐好转。
巧月看出慎贵嫔神色似有松动,忍不住劝道:“主子,这可是巫蛊,若是被查出,别说是您,就是小殿下也要受牵连啊!”
慎贵嫔睫毛一颤,猛地将布偶放回匣子中合上。
她眼中透出几丝疯狂,格外平静道:“牵连?”
“依着玉妃如今的受宠程度,她又早就疑上了玦儿。”
“若她真想要玦儿的命,你以为我还拦的住么?”
“再说了,若玦儿精神不稳定,在旁人面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安能知道玉妃会不会趁机揪着玦儿不放。”
与其坐以待毙,她更想赌上一把。
先前那么多回都奏效了,这回一定也能奏效。
慎贵嫔僵住手,将匣子递给巧月:“去,想法子暗中交给敏儿,她知道该怎么做。”
子时将近。
夜色沉沉压了下来,宫墙在窗柩上投下厚重的影子。
咸福宫。
宣妃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软绸寝衣,坐在妆台前轻轻擦着玉容膏。
若蘅躬身进来,在宣妃身后站定。
“办妥了?”宣妃侧过头,在颈侧拍上些茉莉花露。
“回娘娘,已经将东西换了。”若蘅垂眸。
“东西呢?”宣妃瞥了若蘅一眼。
她当即上前,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若是慎贵嫔在此就能发现,上头正是她那只布偶上写着的苏月潆的生辰八字。
烛火跳了一下。
宣妃眸光幽幽,轻笑一声:“很好,处置了吧。”
话落,她双指夹着那张生成八字,轻轻放在跃动的火苗上。
很快,火舌便将一切都烧了个干净。
许是楚域先前在钟粹宫的一番话见了效,直至四月二十,宫中都平静地有些出气。
苏月潆知道他忙,又为着姬明辙避嫌,也一直不曾遣人去寻他。
翌日请安。
坤宁宫内,春光透过高窗落在青砖地板上,光影斑驳。
眼下已是四月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萧贵嫔蹙着眉,手中团扇不住摇晃,却还觉得有些难熬,忍不住问道:“皇后娘娘,这冰盆子什么时候才能领。”
皇后轻笑一声,语气温和道:“知晓你贪凉,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也要等到六月份才有。”
萧贵嫔一听,整个人瞬间变得恹恹。
苏月潆笑吟吟瞥了她一眼,垂眸抿了一口茶。
人都到得差不多,独独少了怜贵人。
温贵人目光从那空着的位置上扫过几次,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怜贵人这阵子可真是矜贵,前些日子才动了胎气,今儿个又是怎么了,难不成又身子不适?”
她不知道钟粹宫的事,因此也就不知道这话怎么惹得皇后不悦。
皇后冷冷扫了温贵人一眼:“怜贵人腹中怀着的是圣上的骨血,温贵人,管好你自个儿的嘴。”
温贵人没想到随口一说竟叫皇后反应这般大,当即涨红了脸,忙告罪道:“皇后娘娘恕罪,妾失言。”
四周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人人都在嘲笑她。
温贵人咬了咬牙,垂着头坐回自个儿的位置上。
皇后收回目光,问照充媛:“你可知晓怜贵人是怎么回事?”
照充媛摇摇头:“妾出门时,不曾听见临水居有什么动静。”
皇后早已习惯照充媛不温不火的性子,闻言侧首吩咐抚琴:“你亲自去一趟临水居,看看怜贵人怎么还未到。”
抚琴正要应声,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临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叩在地上,产颤声道:“皇后娘娘救命,我家主子见红了!”
殿内瞬间一静。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上方,皇后脸色骤沉:“你说什么?”
临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今儿个一早,主子起身便觉得腹痛,不过片刻就见了血,已经着人去请了太医,可...”
“皇后娘娘,奴婢求您去看看吧!”
皇后心头猛地一沉,顿觉晦气,连带着对怜贵人也生出几分厌恶。
自打她怀孕,这破事便是一出接着一出。
想到楚域先前的敲打,皇后猛地站起身,冷声道:“摆驾临水居。”
话落,她当先出了坤宁宫。
其余众妃无论出于何种心思,都默契地跟了上去。
临水居。
刚踏入前头的花厅,便能闻见空气里隐隐浮着一股血腥气。
皇后心中一沉,连忙提步入内,转过屏风。
怜贵人脸色惨白,躺在榻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额上满是冷汗。
岐山正跪在榻前,蹙眉替她诊脉,神情凝重。
皇后见状,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岐院正,怜贵人可是动了胎气?”
岐山收回手,面色不虞:“启禀皇后娘娘,怜贵人此番,并非单纯动了胎气,只怕是中了毒。”
苏月潆站在人群中,闻言深吸了口气。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抹玄色绣金色龙纹的衣角便从门槛上滑过,紧接着便是楚域低沉冷冽的嗓音:“什么毒?”
他一进来,众人纷纷跪了一礼。
楚域没理会,径直走至怜贵人榻前站定,脸色难看的很。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跟在楚域身后,轻声唤道:“圣上。”
楚域目光扫过怜贵人,落在岐山面上:“说清楚。”
岐山拱手道:“回圣上,怜贵人体内,残余一丝鸩毒,这毒见血封喉,怜贵人用量极少,这才堪堪保住自己和皇嗣的命,只是这样一来,孩子即便诞下,也是...弱胎。”
弱胎二字一出,众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楚域眸中暗色猛地一沉,他冷下脸:“可查出来源了?”
岐山摇摇头:“还未来得及彻查。”
“查!”楚域立在室中,看也不看众人,沉声道:“黄海平,命人将临水居围了,朕今日,定要瞧瞧是谁这么有本事,屡次三番在后宫生事。”
话落,他朝岐山扬了扬下颌:“去,带着人好好查,一处都不要放过。”
“是。”岐山一颤,连忙应了下来。
外头很快响起侍卫们有序的脚步声,将临水居围得水泄不通。
楚域转过身,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眉目冷峻,周身气息冷的几乎凝出霜意。
怜贵人躺在榻上,听见“鸩毒”二字时,唇色更白了几分。
岐山问道:“今儿个一早,主子可曾用过什么东西?”
怜贵人身边的临书闻言,忙冲了出来,指着桌案上剩的半盏燕窝羹道:“主子自打有孕以来便吃不下东西,因此便将早膳换成了燕窝羹。”
“今儿个起身至今,主子便只抿过一口这个。”
楚域点了点头。
岐山当即上前查验,很快有了结论:“圣上,正是此物中含有鸩毒。”
苏月潆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反应过来。
她还在好奇,怜贵人将自己的腹中的孩子看的如同心肝宝贝一般,怎会那般不小心在御花园滑倒,还险些牵扯进她,没成想,竟是在这儿等着。
若她猜的不错,只怕这事儿很快便要攀扯到她头上。
思及此,苏月潆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那头,楚域淡声问道:“谁近身伺候?”
临书哭着道:“回圣上,奴婢日夜不离主子左右,这些东西皆是由奴婢亲手备下,从未假手于人。”
“可...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暗害主子啊。”
楚域阖了阖眸子,冲黄海平挥了挥手。
很快黄海平便领着岐山去了库房,再回来时,手中托着一个锦盒。
“回圣上,在怜贵人近日所用的补品药材中,发现异常。”
他将盒子打开,里头是几味药材补品,其中赫然便有燕窝。
“这燕窝被人动了手脚,掺入极微量的鸩粉,若只用一些,不致命,只会日渐衰弱。”
“可今日怜贵人这燕窝羹中,还加了青葙子,两两相冲,毒性更猛,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楚域眸色森冷:“这温补之药从何而来?”
话落,殿内气氛瞬间绷紧。
郑贵嫔攥住手,眸中隐隐有兴奋之意。
她眯着眼,望向榻上垂着眸子的怜贵人,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果然,很快便见临书小心翼翼觑了眼苏月潆,颤声道:“回圣上,这燕窝,正是玉妃娘娘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