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潆依旧不看他,甚至重重偏过头,想挣脱他手指的钳制,偏生楚域捏的极重,在她下颌上留下通红两个指印。
她别过脸去,盯着锦被上繁复的刺绣花纹:“妾遵旨。”
这话比顶嘴还气人,楚域被她气的心口痛。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苏月潆都没有给他台阶的迹象。
楚域深吸一口气,试图再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烦躁。
他是天子,是皇帝,富有四海,何曾在女人面前这般伏低做小过?
他解释了也让步了,甚至说了“只信她”这种近乎昏聩的偏袒之言,她还要如何?
楚域堵着一口气,自小受到的教育以及身为帝王的理智和骄傲让他无法再退一步。
“好,好得很。”楚域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拂袖走到桌边,回眸见苏月潆依旧不看他,楚域冷笑一声,冲着殿外扬声唤道:“黄海平!”
守在外头的黄海平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回乾盛殿!”
“是...”黄海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微抬眸道:“圣上...”
下一瞬,楚域玄色的袍角早已越过他朝殿外走去。
黄海平连忙跟上,心中叫苦不迭,这两位祖宗又是怎么了。
走出殿门,楚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回过头,脸色忽明忽暗,内室一片寂静,苏月潆并没有追出来的意思。
谁稀罕?楚域垂下眼,转身大步跨了出去。
“恭送圣上。”宫人们乌压压跪了一地。
直至御驾走远,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苏月潆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死死攥紧的被角。
春和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苏月潆,低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出去。”苏月潆垂着眼,脑子却异常清晰,“本宫想静一静,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春和担忧地望了一眼,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月潆掀开被子下床,从衣裳的夹层中,将从苏美人那儿得来的字条慢慢展开。
女子隽秀的字迹写着: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
苏月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其烧成一片灰烬。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如墨般的夜色,忽生叹息。
苏月娆本来不该留的,她还是心软了。
坤宁宫中,皇后端坐在妆台前,将钗环尽数卸下,垂眸翻看着宫册,抚琴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蓖发,一边蹙眉道:“圣上如今,也太过宠玉妃娘娘了些。”
皇后掀起眼皮,瞥了抚琴一眼:“这后宫之中,圣上本就是想宠谁宠谁。”
“可这也太过分了些。”抚琴愤愤道:“今日咸福宫中,圣上那般将您晾在一旁,眼中都只有玉妃一人了。”
“分明娘娘您今日才罚了玉妃禁足,圣上今儿个就亲自去了她那儿,不是打了娘娘您的脸去抬她玉妃的脸么。”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抿唇道:“本宫是皇后,自当宽宏大量,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想起那日楚域的话,皇后心口一痛。
她是姜家唯一的女儿,自小被视作掌上明珠,养在祖父膝下。
那时,楚域还是太子,师承她祖父,每隔三五日便要来太傅府一趟。
正是年少慕艾的好时候,太子又生的那般出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能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已是她的福气。
想到今日温贵人奉上的香囊纹样,皇后心中讥笑道:这宫中,被雾迷了眼的人,可多着。
皇后回过神,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宫册,随意点了一处:“吩咐内务府的人,明日去咸福宫,帮苏美人搬宫。”
圣上说得对,她是皇后,同旁的妃嫔,自是不同。
抚琴探头看了一眼,见皇后指的地方正是衡妩轩,虽是一处独立地界,却离咸福宫极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翌日,天光晴好。
因着禁足,苏月潆睡到巳时才起,在春和等人伺候下用了早膳,又换了一身舒适方便的杏色缕金流云纹襦裙,乌发仅用一根杏色发带束在脑后,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钗环。
她透过窗,看着外头澄澈如琉璃的天空,突然来了兴致,带着春和几人出了外殿,慢悠悠晃至前殿东侧的敞轩下。
这里三面皆是通透的嵌琉璃窗柩,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暖融融铺了一地。
轩中摆了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嵌大理石平头案,上头早已放了几碟点心并时令水果,另有一盏温热的茶水。
苏月潆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一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的浓浓春色。
她眯了眯眼,难得松快一刻。
若能将这样的日子过到死,想来也很是不错。
只可惜...
苏月潆目光回到书册上,勾了勾唇。
还要感谢皇后将她禁足,才叫她有了这般多的闲暇,好好静下心来想想,如何才能收拾了大皇子,还不牵连己身。
正惬意间,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夏恬轻声禀道:“娘娘,萧贵嫔来了。”
苏月潆挑了挑眉:“请她进来。”
萧贵嫔进来时,一身水红色绣金色莲纹的宽领襦裙,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泠泠作响,通身的骄矜贵气几乎要溢出颐华宫。
她刚踏进来,目光掠过苏月潆手上的书,落在苏月潆面上,肆意笑道:“哟,玉妃娘娘这告病的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不必苏月潆开口,萧贵嫔便自顾自在平头案另一侧的玫瑰椅上坐下,姿态优雅。
苏月潆放下书卷,抬眼看她:“你怎么进来了?”
萧贵嫔诡异地看她一眼:“怎么进来?自然是走进来了,我贵足踏你宝地,你该高兴才是。”
苏月潆被她噎了一句,索性不再理她,将目光落回书卷上,下一瞬,书册被一只姣好的玉手抽开。
“看这玩意儿干嘛?”萧贵嫔拍了拍手,苏月潆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抱着紫檀木棋盒的宫人。
萧贵嫔示意流云将棋盒放在案上,朝苏月潆扬起下颌道:“闲着也是闲着,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苏月潆看着萧贵嫔眸中的关切和别扭的神色,眼底笑意深了些:“不过是禁足几日,我不放在心上。”
“谁关心你了?”萧贵嫔像被踩到尾巴,眯着眼道:“不过是听闻你玩这东西不错,我才来讨教一番。”
苏月潆偏了偏头,笑吟吟望着萧贵嫔。
萧贵嫔脸色一红,飞快将黑棋推到苏月潆面前,自己执了白棋。
游戏开始,苏月潆攻势凌厉,掷骰行棋毫不拖泥带水,颇有大开大合之势。
萧贵嫔则显得沉稳许多,看着苏月潆的棋风有些诧异道:“原以为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怎得这般没耐心?”
苏月潆笑了笑,看着棋盘上萧贵嫔那颗关键的“马”,冒险将自己的数颗棋子调离了原本稳固的后方阵地,形成了一道看似凶猛却有些脱节地攻击链。
下一瞬,萧贵嫔“啪”地一声将她的棋子吃掉,笑眯眯道:“这叫祸水东引,调虎离山,苏姐姐,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苏月潆捏着棋子的手一顿,再一看棋盘上的局势似乎活了起来,对方那颗被牢牢围住的棋子,不就是眼下被禁在皇子所的大皇子么?
直接攻王太难,且容易引火烧身,但若是有什么办法,让他们自己动起来呢?
更何况...大皇子她需得从长计议,在慎贵嫔身上讨些利息却是不难。
苏月潆目光缓缓扫过棋盘,最终落在自己那几颗位置恰好的棋子上,莞尔一笑:“有劳萧妹妹解惑了。”
窗外春光明媚,轩内棋子落盘声声清脆。
二人就这般对弈至金乌西沉,萧贵嫔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她走后,苏月潆端坐在棋盘前,伸手拈了一颗黑子,眸色变换:“春和,去给内务府的金海递个信,叫他选几个可靠的宫人送去皇子所。”
春和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便见苏月潆勾了勾唇,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且...将东西...放在咸福宫。”
夜色如墨,永福宫偏殿中却烛火通明。
慎贵嫔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湖蓝色的外裳,指尖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神不思蜀。
窗外风声飒飒,吹得廊下的宫灯明明灭灭。
巧月立在慎贵嫔身后,掀起眼皮看了眼那盏半个时辰前就凉透的茶水,忍不住上前劝道:“娘娘,您自打从坤宁宫回来,便滴水未尽,身子如何受得了?”
慎贵嫔恍若未闻,将手中的帕子搅来搅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本宫这几日夜夜做梦,梦见玦儿哭着找娘,说皇子所的人伺候他不尽心,偏生那起子小人,见风使舵,几次想递话进去,都石沉大海...咳咳...”
她说得上头,又急又气,掩唇咳了起来。
巧月连忙替她抚背顺气:“娘娘别急,不过是个梦而已,圣上不过是做给恪修仪看罢了,您到底是大皇子的生母,怎会不让您见他呢?明日奴婢便去求见圣上,就说您病了,想要见大皇子,圣上一定会同意的。”
“病了?”慎贵嫔苦笑,“若真这般容易就好了,玦儿被本主宠坏了,又正是年少,性子又急,万一...万一着了谁的道...”
她越说越怕,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坤宁宫苏月潆口中的那句话,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紧紧抓住巧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巧月,你说,苏月潆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当年...”
“娘娘!”巧月听得心惊肉跳,“当年之事早已了结,连圣上都已盖棺定论,便是她有所怀疑,还能翻了圣上的天去?”
慎贵嫔微微放下心,外间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唰’地被撞开,巧星踉跄着扑了进来,脸色惨白的吓人:“娘娘,不好了。”
“闭嘴!说什么晦气话!”慎贵嫔一颗心跳个不停,听见这种话更是怒气中烧,“有话便说。”
巧星扑通一声跪下,将怀中捧着的杏黄色物件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娘娘,奴婢...奴婢方才在墙角瞧见的,捡起来一看...”
殿内烛火还算明亮,那杏黄色的布料展开,赫然是小孩的腰带,只是那上头还浸染着大片刺目的暗褐色污渍,显然是干涸的血迹,血迹边缘还能依稀瞧见蛟龙出海的图案。
慎贵嫔看着那腰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一把将那腰带夺过,颤着指尖碰了碰。
“玦儿!我的玦儿!”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赫然响起,慎贵嫔眼前一黑,登时倒了下去。
“娘娘!”巧月和巧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慎贵嫔却猛地推开她们,踉跄后退,直至跌坐在美人榻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攥紧那根腰带猛地站起身:“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除了苏月潆,还有谁会如此恶毒,用这种方式来恐吓她,折磨她!
“去寻圣上!本主要去寻圣上!”说着,慎贵嫔不顾二婢阻拦,转身冲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