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点点头,抱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异人。”
异人停住脚步,回过头。
秦王躺在榻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他说,“别……别像我这样。”
异人喉头哽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儿子,走进了暮色里。
小政儿被抱回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赵絮晚等在门口,见他抱着孩子下来,连忙迎上去,异人的脸色很不好,她心里一沉,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孩子,交给身后的侍女。
“送小公子回房,轻点,别吵醒他。”
侍女应声去了。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异人。
异人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的很。
“王上他……”她轻声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后才道,“就这几天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秦王,那个被先王压了一辈子、被儿子们嫌弃太软的秦王,那个登基后累得半死却什么都做不好的秦王,真的要离开了。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秦王病危。
异人入宫,一去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所有人都知道,变天的时候到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小政儿在廊下逗阿黎说话,丹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赵絮晚在屋里做着针线,赵英在旁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没有理会,只是放下针线,站起身。
赵英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异人的。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赵絮晚面前,站定。
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站在阿母身边,仰着头看着阿父。
异人低下头,看着儿子。
然后,他蹲下身,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小政儿被抱得莫名其妙,想挣开,却发现阿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愣住了。
她知道了。
秦王嬴柱,崩。
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咸阳城都听见了。
那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街头巷尾,人们停下脚步,望向宫城的方向。有人跪下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那位登基不过数月的秦王,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的秦王,就这么走了。
有人说他太软,撑不起秦国。
有人说他太累,是被累死的。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跪在那里,默默地磕头。
宫里宫外,一片缟素。
异人再次入宫,这一次,是以储君的身份。
灵堂已经设好,秦王的遗体安放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异人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一夜。没有人敢打扰他。
吕不韦也来了,在灵堂外站了许久,最后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宗室的老臣们来了,进灵堂行礼,然后默默退出去。
接下来几日,异人忙得脚不沾地。
秦王崩逝,新君继位,这是天大的事。礼仪、规制、诏书、朝贺、遣使告于列国……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赵絮晚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日都见不着一面。
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准备,登基。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要落在他头上了。
赵絮晚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初见他时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想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年的等待、谋划、惊险、伤痛。
如今,他终于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那顶冠冕,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夜里说说话,在廊下看看月亮。
她什么都不知道。
登基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咸阳城热闹了起来。六国的使节陆续抵达,带来贺礼,也带来各自的心思。宗室的老臣们进进出出,商量礼仪规制,安排各项事宜。
异人几乎没回过府。
赵絮晚每日从吕不韦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放了心。
她开始准备搬家的事。
登基大典那日,天还没亮,赵絮晚就起来了。
她穿上最隆重的礼服,让侍女替她梳好发髻,戴上那些她几乎没戴过的首饰。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赵国女子,他只是一个人质公子。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起身,打开门。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储君的礼服,整个人庄重得不像他。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人。
“我来接你。”他说。
赵絮晚微微一笑,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等在那里。小政儿穿着簇新的衣袍,站得笔直,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丹和阿黎站在他身后,也都穿戴整齐。
“走。”异人说。
他们一起走出安国君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街上挤满了百姓,他们跪在道路两旁,俯首叩拜。
赵絮晚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
这些跪拜的人,以后,竟然也要跪拜她了。
异人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张曾经属于先王的王座。
他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文武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赵絮晚站在殿侧的帷幔后,看着他,因为暂且还没有封王后,她的仪式得推后一点。
赵絮晚看着他接受百官的朝拜,看着他接过那顶沉重的冠冕,看着他缓缓坐下。
从今以后,他就是秦国的王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秦国的王后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握一握他的手。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异人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帷幔,隔着满殿的百官,隔着那震天的呼声,他们遥遥对视了一瞬。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