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赵絮晚依着规矩, 垂首敛目,小心翼翼地踏入殿门。不同于外面的严寒,屋内混合着上好炭火暖意和淡淡竹简墨香的气息在刚打开门就扑面而来, 但预想中应有的侍从林立, 郎官肃立的场面并未出现。
殿内异常安静, 甚至有些空旷,原先侍立两旁的宫人和内侍竟都不见了踪影, 领她前来的那名内侍也在门槛处便停下脚步, 无声地躬身退至一旁阴影里, 仿佛融入了殿柱之后。
这过分的寂静让她心头一跳, 不安感更甚, 她不敢东张西望,只能依着本能和隐约的记忆,放轻脚步向里走去。
宫殿很深,她小心的走着,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越往里,光线似乎越发凝聚。
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 极快地抬眼向前扫去。
只见高台之上,秦王独自一人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 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威仪深重。他微微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台下站立的那人身上,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而台下,站着一位老者。
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色儒袍, 衬得他须发更是雪白。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老人,却站得极直,像一株历经风霜雪雨却绝不弯曲的青松,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嶙峋风骨。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赵絮晚呼吸一窒。那是一种经由岁月和学识淬炼出的无法模仿的气度。
就在她脚步微顿,不知该进还是该停的瞬间,那白发老者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赵絮晚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眼睛。
并非年老之人的浑浊,而是清澈、深邃,充满了睿智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瞬间感到无所遁形。
课堂上走神被最严厉的老师瞬间点名的恐慌感,混合着对这位历史人物本能的敬畏,以及自己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心头。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那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飞快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对视,连带着脖颈都微微弯下,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无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高台上的秦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在赵絮晚那明显慌乱无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一点,却并未立刻开口。
而那白发老者,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无苛责,也无好奇,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便缓缓转回头去,重新面向秦王,恢复了之前那沉静而挺拔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赵絮晚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赵氏,”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直接穿透了寂静,“荀夫子此次不远千里入秦,并非为了宣扬儒家仁政,亦非训诂经典。”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荀况挺直的背影,最终落在赵絮晚低垂的头上。
“乃是为了那已传遍关东六国,引得各国侧目的良种。”
“良种”二字瞬间打开了赵絮晚混乱的思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失措迅速被惊愕与恍然大悟所取代。
是了!是那些土豆和红薯!还有那些配套的耕作方法!它们不仅在秦国境内推广,其惊人的产量和适应性,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六国,引起了轰动。
荀子这样心系黎民苍生的大儒,听闻有此能活民无数的神物,又知其源于秦国,怎能不亲自前来查看?甚至可能抱有换取或引进良种,以解他国百姓饥馑的期望。
她之前完全被“荀子”这个历史名字的出现震住了,根本没往这最实际、也是她最“熟悉”的方向去想!
她的表情变化清晰地落在了在场另外两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