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赵絮晚想的这事, 秦王也正在想。
“大农令擢升了,相关人等也各有封赏……此番能避免大祸,奠定增产根基, 她当居首功。”
他低声自语,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官职爵位,于礼不合, 不能予她。但赏赐……必须厚重, 方能彰显功过, 不负为国出力之人。”
秦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关于新作物推广及赏功的奏报。
他沉吟着想, 金银珠玉?虽显贵重, 却总觉得配不上她那番见识与功劳,也流于俗套。田宅仆役?她似乎并非追求享乐之人。奇珍异宝?又恐不合她心意。
秦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寻常赏赐恐难表心意。不如……派人请她过来一趟,亲自问问她想要什么?她那般性子, 或许会直言不讳, 倒也省了寡人费心。”
话音落下,殿内却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
侍立在旁的寺人们将头埋得更低,屏息静气,仿佛从未听到这过于随性甚至有些不合规矩的提议, 君王赏赐,何须询问臣下意愿?历来都是恩赐什么,底下人感恩戴德地接着便是。
秦王等了片刻,未见任何回应,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期待某个亲近的胆大的笑着附和一句“王上圣明, 体恤下情”或是“夫人见识不凡,王上亲自垂询定然欢喜”,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情绪反应。
然而没有。
寺人们如同泥塑木雕,恪守着绝对恭顺沉默的本分。
一阵微妙的失落和突兀的空寂感攫住了秦王。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是了,那个总是敢于在他兴致来时凑趣说上几句甚至偶尔能被他玩笑般斥一句“多嘴”的先生,那个几乎是陪着他从中年步入垂暮,某种程度上比许多朝臣更能感知他情绪起伏的先生,早已几月前就不在了。
自那以后,这深宫之中,似乎再无人敢也无人能在他并非明确下旨而是带着些许商议或玩笑口吻说话时,给予一丝带有人气的回应了。
秦王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寂寥。他抬眼扫过那些恭敬却无比疏离的身影,心中了然,他们敬畏的是秦王,而非他赢稷这个人。能与之说些亲近话甚至偶尔戏谑一二的人,终究是一个都不在了。
他敛起那瞬间流露出的细微情绪,面容重新变得威严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与试探从未发生。
“既如此,”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方案,“明天唤她进宫罢了,她自己的想要的才是最好的。”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的吩咐下去。
“唯。”为首的内侍这才躬身领命,声音平稳无波。
秦王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却似乎久久未能移动。殿内再次寂静下来,秦王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异人会对那个看似不守规矩的女子如此不同了。
或许正是因为,在她身边,还能感受到几分鲜活之气,听到几分真心的笑语吧。
只是这道理,他明白得有些晚了。而身为秦王,有些孤独,注定无人能解。
次日,宫中车驾至异人的府邸,内侍恭敬相请,赵絮晚并无惊讶,而是叮嘱了几句阿月看好小政儿,随后从容的登车。
入了宫门,穿过重重殿宇,至秦王所在的章台殿,赵絮晚依礼参拜,姿态端正。
秦王正坐于案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知寡人为何召你入宫么?”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赵絮晚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谄媚,也不失恭敬,“王上大方,要给妾赏赐,妾自然知道。”
秦王闻言,脸上也现出些微笑意,似是欣赏她的直白。但那笑意并未持续多久,便渐渐敛去。他凝视着她,殿内一时静极,连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楚。
“那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审度,“可觉得委屈?”
这话问得突兀,侍立的宫人内侍皆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吭声。
赵絮晚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她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反问:“王上指的是……妾立功却不得官职爵位,只能领些金银珠玉的赏赐,是否委屈?”
她竟就这样坦然地将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揭了开来。
秦王不语,只是看着她,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