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薄青窈飞快收回目光, 攥紧了手中的竹简:“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崔应眼中带着愧疚,声音极为恳切:“是,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 是我失约来晚了, 也无颜直接去宫里见你,只好以这样的法子让你开心一些……”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带着几分无措:“你怎么怨我怪我都好,只要别不见我。”
薄青窈见他好像瘦了些, 眼中心疼一闪而过,却还板着脸:“你这些时日都做什么去了?一点消息也无,你知不知道我……”
她猛地住嘴,不自在地别过眼。
崔应听出她话中的关切之意, 眼中微亮,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这些日子往来长安和代国之间, 忙于选址、置产、安顿族中商事之人, 现下已将崔家商事的本肆彻底迁进了长安,往后我便可长住长安了。”
迁移本肆并非易事,尤其对于崔家这样盘根错节的氏族, 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筹备,一一敲定,半点分不了神。
“……什么?”
薄青窈没想到, 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这样大的一个决定,满心震动。
崔家在代国经营了几代人的时间,如今骤然迁到长安这样的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族人和各地合作的商铺定然不会轻易同意……他一个人不知顶住了多少压力。
崔应察觉到她眉眼软和下来,更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我一点不觉得为难, 只是想着尽快安排好这一切,再来见你。”
薄青窈眼眶微热,目光重新落到他手中那支娇艳欲滴的蔷薇上,低低道:“那你现在见到了。”
她伸出手,故意不看他:“还不快给我。”
崔应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忽而抿出一丝浅笑,眸中似满池春水漾开。
在薄青窈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他才悠悠将自己的手交出去,指尖灵活缠进她微张的指缝间,严丝合缝。
薄青窈不由一颤,脸顷刻烫了起来,想要把手抽回来,却无果。
“是让你把花给我,不是让你……”把自己给我。
后面这半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崔应有些得意地抿着唇角,将两人手指相扣的手牵起来,晃了晃:“青窈只要牵住这只手,花和我就都是你的了。”
他面上是少见的飞扬和戏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的真心。
“从前倒没看出你这么会说话……”薄青窈听得耳热,赶紧岔开话题,“这么说,你应当到长安有一段时间了?”
崔应知道她脸皮薄,见好就收,只丢下一句“青窈不知道的事可多了,我会慢慢让你都知道的”,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嗯,但也没多长时间,另外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薄青窈低头闻了闻怀中的花束:“什么好消息?”
崔应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侧的骨节和肌肤,神情温柔下来:“再过不久,崔家的商铺便会开遍大汉朝各个郡县,你曾说你不喜宫中束缚,想要看遍天下风光,现下我已将所有事情预备好了。”
“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低头看花的薄青窈身形一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有人将自己说过的话全都记在心里,还默默做了这么多事情,只为实现自己的心愿,这感觉应当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只要她点头,这么多年的夙愿很快就能达成。
至于汉宫那边,只需对外说太后抱病,休养期间不便见人,恒儿和漪房都会帮着她遮掩,没有人会阻止的。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日子来。
崔应脸上期盼忐忑的神情一点点褪去,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薄青窈知道自己这番话听上去很像画大饼的渣男,但她也不能忽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勉强自己去做些什么。
只是面对着明显失望至极的崔应,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阵酸痛。
“……你是生气了吗?”
这话一说出口,薄青窈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崔应却慢慢点了点头:“是。”
薄青窈艰难地抬眼看去,崔应正直直看着她,向来温和的眸子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你要哄一哄我吗?”
薄青窈错愕:“什么”
崔应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生气了,你要哄一哄我吗?”
是她听错了吗?
哪有求着别人哄自己的?
还是她会错意了?
薄青窈一时猜不透眼前这颗男人心,也就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崔应见状,幽幽叹一口气,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我一早便知,我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既然你不愿见我,不愿随我走,我这便离开了。”
说着,他当真起身要走。
手心缱绻许久的温度一下子被抽走,薄青窈莫名心慌起来,赶紧追着他起身,却不慎被案几绊了一下。
崔应就像是脑后也长了眼睛般,立刻回身伸手拦腰将她抱住,生怕她磕到手脚,还自然地将她往上提了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她的全部神情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崔应垂眸望着怀中的女子,她脸颊泛红,除了最初被吓到的惊慌外,眼中没有半分抵触的神色。
他紧绷又不安的心瞬间松懈下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离案几边,放她稳稳站好。
薄青窈也主动抬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崔应微一挑眉,这就是她哄自己的方式吗?
甚好。
他压住唇角的笑意,带着满腔柔情加深了这个拥抱。
可这份温情也并未持续太久,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他:“一会儿馆陶和启儿就回来了。”
要让那两个小家伙撞见,可不得了。
崔应纹丝不动:“无妨,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薄青窈疑惑:“为何?”
“酒楼外忽而来了个杂耍班子,酒楼的东家也恰好让他们进来表演,想来这会儿一楼大堂里正热闹着,长公主和太子会感兴趣的。”崔应抱着她喟叹一声,解释道。
薄青窈闻言,安静了片刻,果然听见了隐隐锣鼓声,只好重新靠回他肩头:“这也被你算到了。”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觉着不放心,又推推他,柔声同他商量:“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崔应缓缓松开手,眼底泛起几分幽怨:“你看,你还是在赶我走。”
薄青窈赶紧顺毛捋:“那我送送你。”
崔应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不舒服吗?”薄青窈这会儿特别有眼力见,自告奋勇地举手,“要我帮你揉一揉吗?”
经过方才一遭,她已掌握哄崔应的技巧,那就是肢体接触。
可薄青窈的手还没碰到他衣襟,就被他温柔地擒住,不让她再动。
崔应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将一根竹简塞进她手心:“这是我在长安城中的住处,你收好……”
他抬眼,无奈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至于来不来,何时来……”
“只看你的良心罢。”
*
登基的第二年,刘恒和窦漪房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刘恒给他取名为“武”,满月后便将他封为了代王。
这一年的秋天,丞相陈平去世,朝中无后继之人,刘恒将早已辞官的周勃又请回了朝中,继任丞相一职。
也是从这时起,刘恒开始着手料理当下对皇权威胁最大的功臣集团。
十月,长安城内朔风渐起,吹得未央宫前殿的朱门猎猎作响,殿内却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刘恒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端坐在龙椅之上,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而立,俱有些忐忑。
今日早朝众臣禀报完朝事后,陛下忽然说有一要事宣布,神色似不同以往。
殿内寂静无声,刘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语气平缓:“朕近日翻阅古籍,见古时各诸侯立国能够绵延千余年,皆因各守其封疆,按时入朝进贡,这才使百姓安居乐业,上下和睦,国泰民安,反观今日,朕心有不安。”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安静一片,唯有朝臣们细微的呼吸声。
站在群臣前列的周勃,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笏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刘恒见状,继续说道:“如今我大汉朝列侯多居长安,其封地远在各州郡,各地贡赋需得往返运输,耗费巨大,劳民伤财,且列侯久居京师,无法亲赴封地,治理封内百姓,致使封地吏治渐疏,民生难安。”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特意在周勃、灌婴几人身上扫过,语气陡然坚定:“朕已决意,命所有列侯即刻返回各自封地,安心治理封国,安抚百姓,按时进贡,若有在朝为官,或朕特诏留京者,可暂留长安,但需派其嫡长子返回封地,代掌封国事务,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周勃便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恒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微微抬手:“丞相但说无妨。”
周勃又是一揖:“谢陛下,臣以为列侯久居长安,一来便于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二来长安乃京师重地,列侯在此亦可震慑四方,稳固朝局,若尽数返回封地,恐于朝政不利。”
周勃对刘恒此举的用意心知肚明,他们这些功臣列侯久居长安,彼此联络便利,一呼百应,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足以与皇权相互制衡,保全他们如今的地位和权力。
可一旦返回各自封地,彼此之间隔绝,这股力量便会被彻底拆散,再难形成气候,对皇权的制衡也会荡然无存。
那他们就会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
周勃说罢,灌婴便也附和道:“陛下,周太尉所言极是。列侯们蒙陛下恩宠,得以留居长安辅佐陛下,若贸然返回封地,恐难以及时响应陛下召唤,误了军国大事,还请陛下三思。”
灌婴身为功臣派元老,与周勃一同平定诸吕,两人交情深厚,此刻自然要与周勃站在一起,共同抵制这道诏令,力劝刘恒收回成命。
两人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有了细微的骚动。
不少列侯出身的臣子,脸上露出焦灼之色,也都明白了过来。
唯有站在群臣前列的宋昌、张武二人神色沉稳。
薄昭则立于宗室之列,三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三人深知刘恒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