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转眼间, 代王和王后已经冷战了六七日。
更准确地说,是王后单方面不愿见代王,代王每每去明光殿, 每每都被拒之门外, 至今没能见上一面。
如此几次后,代王似乎也烦了, 再没去过明光殿。
宫中对二人骤然生疏的原因众说纷纭,猜来猜去也猜不到点子上, 毕竟连最亲近的太后对此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宣辰殿的宫人们瞧着代王成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和大臣们在承明殿议事,要不就是把自己关在宣辰殿里处理朝政, 脸上也难得见个笑颜色。
好在,太后时常会来看望代王, 母子俩说说话, 也能稍稍松快一些。
“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母后许久未下厨,手艺怕是生疏了。”
薄青窈的声音轻柔响起。
她坐在宣辰殿案几的另一侧,将四周散乱的竹简一一叠放整齐, 抬眸望向案前用膳的人。
她进来宣辰殿时,刘恒正埋头处理政务,连宫人的通传都没听见,便也没挪地方, 就将食盒放在了他这摆满竹简的案上。
此时细看他,瞧着身形比往日清减了一些,一身玄色深衣,用的都是寻常衣料,没绣半点繁复花纹, 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红锦边,与生俱来的王侯气度却藏也藏不住。
刘恒喝下一口黍米鱼羹汤,温热鲜美的汤汁熨贴了五脏六腑,也将他眼底的疲倦散去一些。
他手中握着玉勺,笑了笑:“好吃,母后做的吃食从来都是儿臣爱吃的。”
薄青窈也笑起来,理好手中的竹简,在案几上腾出一片位置来,将食盒里剩下的吃食拿出来。
满满一碟刚出炉的炙鹿脯,鹿肉切作宽厚的长条,慢火烤至色泽金红,再撒上少许椒盐和木兰碎。
另还有两碟色泽鲜亮的小菜,一碟是醋浸葵菜,一碟是酱渍梅干,脆嫩爽口和生津解腻都有了。
便是连日来食不知味的刘恒看着,也不禁被勾起了肚里的馋虫,慢慢吃了起来。
薄青窈看他吃得认真,眼底露出欣慰的神情。
很快,刘恒就将这些饭菜吃了大半,薄青窈这才缓缓开口:“漪房今日也是吃的这些,她很是喜欢。”
刘恒目光一顿。
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事,薄青窈不经意地轻声提起:
“说起来,漪房这几日住在母后那儿,虽看着闷闷的,却也并未作践自己的身子,每日的膳食都有按时吃,像今日这鱼肉羹,她就喝了大半碗。”
“母后下厨给她做的许多补身子的吃食,她吃着都很喜欢,母后看着也开心。”
刘恒握着玉箸的手猛地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薄青窈,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那就好。”
“她,有没有说什么?”
薄青窈见他这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漪房倒是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母后细细问过了橘月,知道漪房夜里睡得还算安稳,想来肚子里的孩子也心疼她,舍不得闹她。”
刘恒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满腹牵挂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薄青窈见状,趁热打铁:“那恒儿呢?恒儿可心疼她?”
刘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是否是薄青窈的错觉,她竟觉得刘恒眼神中有几分转瞬而逝的躲闪,不敢看向她殷切关注的眼神。
薄青窈一愣,却还是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认真瞧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你不必急着回答。”
“母后只是想告诉你,这吃食原本就是做了两份,看着是一样的菜式,只不过你素来爱吃甜,漪房则不爱吃甜,所以母后下厨的的时候也特意区分过,这样才能让你们吃着都合胃口。”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膀:“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即使是至亲夫妻,口味脾性也会有不同,总不过是你迁就我这里,我迁就你那里,互相体谅着罢了。”
“你是代王,身边尚有母后、舅父可以倾诉心事,但漪房孤身一人在这里,还这么辛苦地怀着孩子,我们做家人的,总是要多偏她一些,多疼她一些的,你说是不是?”
这一字一句都落在刘恒的心上,他这次没有再语塞,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愧疚:“母后,儿臣明白了。”
薄青窈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温声道:“那就好,漪房那边母后也会尽力去说合,她心里也是念着你的,只要你多用些心,她自然会肯见你的。”
秋阳透过宣辰殿的窗棂,斜斜洒在空旷的殿内,落在母子二人身上,一片暖意融融。
刘恒用完午膳,宫人很快上前收拾好案几,薄青窈又说起自己来此的另一件事。
“代国才历经旱灾,百姓生计还未完全恢复,你记挂着漪房,朝政民生上的事情也不可松懈。”
刘恒正色起来:“母后请讲。”
薄青窈语气温和:“如今秋意正浓,但再有几月便要入冬了,母后想起当年我们刚到代国时,那场突如其来的雪灾,至今心有余悸,虽然这些年代国上下应对雪灾已有成套的规制,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刘恒微微颔首,神色坚定:“母后放心,儿臣即刻安排下去,令各郡县提早清点御寒物资、加固粮仓、疏通道路,定不会让当年的惨状重演。”
薄青窈见他心中有数,便放心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那母后也不多留了,这便回去了。”
“儿臣送送您。”刘恒扶着她起身。
在转身时,薄青窈忽然瞧见刘恒身后半敞着的木箱里,摆着一只手炉,想是宣辰殿伺候的宫人见天气将要转凉,便将这些御寒之物都拿了出来预备着。
那手炉裹着素色锦罩,罩子束口处坠着一串小巧的玉璎珞,青白玉珠串成,间或缀着几颗细碎的红玛瑙,样式素雅却很精致。
薄青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直到走出宣辰殿,坐上轿撵,她才忽然想起一件被忽视的事情。
前几日,自己去偏殿看望窦漪房时,似乎在她榻边的针线篮里见过这串璎珞,因着上面的玉珠颜色很是别致,所以有些印象。
疑惑悄然爬上薄青窈心头。
这两人分明还在冷战,漪房若真生恒儿的气,怎会费心亲自打了这串璎珞,还巴巴地送到宣辰殿?
而恒儿,若真的与漪房置气,怎会这么快就将璎珞佩上?
薄青窈凝神回想了许久,那串璎珞的颜色长度正与那手炉相配,极有可能就是专为那手炉打的。
可手炉分明就是这几日才拿出来的,也就是说漪房打璎珞并送到宣辰殿,就是这几日的事。
这般想着,再加上两个当事人都对此次闹别扭的原因讳莫如深,薄青窈心中的担忧渐渐淡去,隐隐有了些猜测。
这两孩子在搞什么鬼?
*
入夜。
月光如水,洒在明光殿的院墙之上,落下一片清辉。
一道矫健的身影趁着夜色,身形轻盈地翻进了明光殿,脚步极轻,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守夜的宫人,一路摸到偏殿的窗下。
此时大多宫人早已熟睡,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窗棂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影子。
刘恒停下脚步,抬手对着窗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窗栓轻轻响动,窗户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窦漪房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
她原本已经睡下,此刻发髻散着,穿着寝衣,眼底却满是急切,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算来了,现下怎么办呀?我瞧着母后这几日的脸色越来越差,定是因为我们的事急坏了,这下可好,本想给她一个惊喜,演过头了,怕不是要变成惊吓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从未有过的愁容满面。
这下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刘恒站在窗下,分明底下的台阶矮了一截,他的身形却依旧能将窗外的月光尽数挡住,也罩住了窦漪房慌乱的身影。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伏在窗沿上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神色同样不好:“今日母后在宣辰殿里似乎有所察觉,我觉着大约很快就要瞒不住了。”
“那怎么办?不然我明日直接向母后坦白认错吧,这事确实是我们做得太过了……”窦漪房蹙着眉,神情沮丧。
夜里一片漆黑,偏殿里也没有点灯,唯有刘恒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亲昵地捏了捏窦漪房的手,语气沉稳,带着十足安抚的意味:“不能现在就坦白,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若是因此就前功尽弃,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日子就要到了,我不想让母后失望。”
窦漪房仰头看向他,轻轻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殿内:“还有许多东西都没准备好……”
刘恒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中,放到脸颊边蹭了蹭:“那我们就得加快筹备的速度了。”
听着他忽而斩钉截铁的话语,窦漪房惊讶抬眼:“那我要怎么做?”
刘恒将她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眸中思绪转得飞快:“那些事交给宫人们去做,你只管近来对我的态度松动一些,白日里偶尔也放我进一进明光殿,母后见了,自然就不会再那么着急了。”
窦漪房闻言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轻轻点头,眼中的焦灼散去几分:“那也只能这样了,这几日我也多陪陪母后,尽量让她开心起来,别再为我们费心了。”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指尖微微用力,也握住刘恒的手。
这些日子假装冷战,不能与他相见,心底的牵挂早已满得要溢出来,如今又害得母后忧心,更是满心自责。
刘恒见她神色恹恹地垂着头,整个人都蔫吧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可隔着一扇窗户终究不便,只能轻轻吻在她额上。
窦漪房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俯下身,与她头靠着头,低声说着悄悄话。
只是温存不过片刻,刘恒不得不松开她,语气艰难:“我不能待太久,若是让宫人们撞见了,那我们先前的戏便都白费了,还会让母后更加担心。”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明日我还是这时候来看你,你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呢。”
*
自那日发现手炉上的璎珞后,薄青窈便暗自留意起刘恒和窦漪房的神态来,几日下来倒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本急得不行的她,心头的焦灼一扫而空,连吃饭都香了不少。
只是面上瞧着还是一如既往的焦急。
她猜到了点什么,却也不戳破,索性顺着两个孩子的意思,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
薄青窈躺在临窗的软榻上,刚从午睡中醒来,还闭着眼回味方才的美梦。
就在这时,穗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声音十分慌张:“太后!太后!不好了!殿下今日来看望王后,可不知怎么的,两人忽地在偏殿吵起来了!”
转眼穗儿就到了她的跟前,急得满脸通红:“他们吵得厉害,宫人们都劝不住,请您赶紧过去看一看!”
薄青窈神色迷茫地躺在榻上,没动,睡得香甜的思绪缓慢回笼。
心想,难道今日就要揭晓了?
这念头一出,薄青窈来了精神,连忙坐起身,语气急促:“快,现在就带我过去!”
嘴上说着急切的话,她的动作却不慌不忙,待穗儿为她整理好衣裙后,才慢慢起身,拉开寝殿门,朝外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往日里古朴老旧的回廊,此刻已焕然一新。
廊下悬着各色浅素薄纱,随风轻拂,纱面上似乎还绣着些花鸟草木的图样,就连廊柱上也添了许多雅致清丽的绘画,皆是兰草、竹枝与寒梅,笔触清淡却灵动,与纱面上的景致相映成趣。
穗儿快步跟上,笑着扶上薄青窈的胳膊:“太后,您走近些再瞧瞧。”
薄青窈听她的话走近,这才发现那些薄纱上的图样并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穗儿觑着她的神色,适时介绍着:“这些都是晋阳城学馆里的学子们所画,还是孟安姑娘领头,带着她们一起画的。”
薄青窈心中动容,再凝神细看,竟发现那些纱面的色彩间还藏着细碎的光,风一吹,薄纱飘动,那些微光便随之流转,显得格外细腻柔和。
她一眼不错地看着那些薄纱,眸光仿佛也随着闪动。
她曾听闻过一种绘画的技法,用磨得极细的五色石粉调和颜料作画,石粉遇光便会折射出淡淡的光泽,能衬得纱上的花鸟草木愈发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