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很快便到了年末。
代国岁末述职是惯例, 刘恒要在正殿接见各部大臣和各地官吏,核对本年政绩,部署来年事宜, 已经数日未能来明光殿请安。
薄青窈虽身在内宫, 却也需按例召见宫中各司管事与各地学馆的掌事,听他们禀报本年履职情况。
明光殿一连几日都忙翻了天, 往来人影不绝,却又井然有序。
如今代国上下吏治清明, 各方安定,加上穗儿办事能干,早早拟好了各司和各学馆觐见的日期、章程,以及抵达晋阳城后的食宿, 提早通知了下去。
故而,薄青窈只需端坐于殿中主位, 依次接见他们即可。
最先来到的是各地学馆的掌事。
自三年前薄青窈牵头兴办学馆以来, 如今代国全境已陆续兴办二十七家学馆,遍及各郡各县,其中今年便新增了六家。
日前二十余家学馆的掌事皆已住进晋阳驿馆, 都等着面见太后。
穗儿原本同她商议,只见见其中一些郡县的掌事即可,剩下学馆的情况让他们写卷章递上来即可。
薄青窈却没有同意。
毕竟官学兴办才刚满三年,尚在起步阶段, 每一家学馆的境况都关乎教化根基,不是一篇干巴巴的述论能完全概括的。
所以,即便接见这么多人会相当耗费心神,薄青窈还是决意逐个见、逐个问。
等再过几年,学馆步入正轨, 有了更加成熟的章程,便不需要这样事事亲力亲为,到那时她再放心地歇着。
最先到明光殿的,是晋阳城官学的吴勉。
他上前一步,躬身禀报,言明本年学馆学子扩招三成,皆为良家子弟,考核合格者已按刘恒之意,选了二十余人入仕,分派至各县辅佐吏治。
晋阳城官学的情况薄青窈了解得最多,平日里也时常召吴勉进宫详谈,所以他这日在明光殿中并没有待多久。
随后,其余二十几家学馆的掌事也依次进殿,逐一禀报自家学馆的具体情况,像方才吴勉所说,其他学馆也各有扩招和选拔,只是数量不及晋阳城的多。
学子们在学馆中除了攻读经书,还按薄青窈先前的提议,闲暇时走访代国各处,不仅简单体察了民情,还整理了民风陋习与良俗见闻,誊抄成册,供朝廷推行移风易俗之用。
另有几处边境学馆,因地制宜教当地子弟辨认匈奴服饰,学习分辨粮草和马驹优劣,渐渐储备了不少有志参军的优秀学子。
薄青窈认真听着每一人的禀报,哪怕是偏远小县学馆的琐碎难题,也耐心细致地询问细节,解答其办学时的疑难杂点,再结合当地实情,一一规划来年的教学路径,叮嘱他们教书育人之事功在千秋,不可懈怠,也不可急躁。
等二十七家学馆的掌事都见过,已是整整两日后。
薄青窈对整个代国的教育事业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虽然累,心底却踏实了许多。
穗儿见状,给她捏了捏肩膀:“太后累了吗?是否要休息一日,再接见宫中管事?”
薄青窈摇摇头,端起桌上的羊乳茶一饮而尽,希望这奶茶能让自己精神一点:“还是照原计划来。”
她非常了解自己的耐性,不管做什么,只要中间一歇,就很难再进入先前的状态。
从前上学、打工,薄青窈都是靠着咖啡续命,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盏奶茶了。
于是不久后,内宫中各司局的管事宫人也开始排着队,往明光殿中去做汇报。
打头的尚食司禀报了本年宫中膳食调配和粮食储备,她们数年来顺应薄青窈的节俭安排,缩减冗余用度,且在冬初就妥善储备好了过冬粮食,足以保障宫中用度,甚至还有些省出来的余粮,能够应对突发情况或充入国库。
尚服局则汇报了衣物织造和分发情况,重点提及为边境将士赶制的御寒棉衣已尽数交付,另外宫中闲置绸缎已清点妥当,只待薄青窈吩咐处置。
其余各司也一一禀明本职,或言宫中陈设修缮,或言宫门值守调整,皆条理清晰、事事有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最后一个是宫正司。
齐宫正依旧是带着窦漪房一起来的,她脸上还带着恹恹的病色,话音绵软无力,多数时候都需要窦漪房轻声接上汇报。
薄青窈看在眼里,当即给齐宫正赐了座,目光转而落在窦漪房身上,认真听她代为补充汇报。
虽然薄青窈从来不过问,也不打听刘恒和窦漪房的感情进展,但架不住恋爱中的人分享欲很旺盛。
刘恒就是那个再典型不过的例子。
成日在她耳边漪房长,漪房短,身上手上都佩着他家漪房亲手做的小东西,时刻还要检查一番,生怕弄掉了哪个。
并且不管在讲什么,刘恒都能丝滑地拐到窦漪房的话题上去,眼睛亮亮地同她分享漪房的可爱之处。
这搞得薄青窈现在看见窦漪房都觉得格外亲切,下意识就喊了一句:“嗯,漪房你接着说吧。”
窦漪房本要上前见礼,闻言愣了一下,直直看向满眼慈爱的薄青窈,有些受宠若惊:“是……奴婢遵命。”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微微垂眸站在殿中,逐一禀报起宫正司本年的宫人考核、宫规督查等事宜。
薄青窈早在月前便知晓齐宫正染病一事,也清楚宫正司这几月来的大小事务,实则都落到了窦漪房肩上。
这于她而言,无疑是次极大的考验。
一个小小的宫正司,管着代宫上下近百名宫人,既要按期考核宫人履职情况,督查宫规戒律的执行,还要调停宫人之间的琐碎纷争,分寸拿捏极为讲究。
何处该宽和安抚,何处该严苛约束,里头藏着极深的学问,便是执掌宫正司多年的齐宫正,偶尔也会有犹豫不决的时候,更何况是到代国还不满一年的窦漪房。
薄青窈起初还有些担忧,怕她年纪轻、资历浅,难以应付这般繁杂事务,便派了穗儿私下去宫正司帮衬她几回,穗儿是内宫最高掌事,自然有权过问宫正司的事,提点处置事宜。
后来见窦漪房悟性极高,渐渐地也能独当一面,将宫正司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薄青窈才悄悄将穗儿召了回来。
这事做得隐秘,宫中没几人知晓。
如今亲眼见窦漪房应对得宜,分寸得当,行事也越发沉稳,薄青窈心中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来。
她清楚记得,窦漪房刚到代国时,认得的字都不多,可这还不到一年时间里,她进步飞快,不仅识文断字不在话下,应对宫中事宜也愈发老练,可见是个极有灵性、肯用心的人。
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她。
窦漪房按部就班地汇报着,却也能感受到太后此刻应该是极为满意的,这样的反应在不知不觉中鼓励到了窦漪房,让她今日发挥得比自己私下练习的还要好。
随着窦漪房的汇报渐入佳境,一直凝神听着的薄青窈发现,她在一些棘手事项上的见解与处置方法,竟隐隐与刘恒的行事风格有些相像。
若不是眼前站着的人确实是窦漪房,她几乎都要以为是刘恒在说话办事。
薄青窈心中疑惑,但略一思忖,便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不由弯了弯唇角。
传说中那种双学霸的恋爱情节,也是让她看到了。
犹记得读书时,她们隔壁尖子班里就有一对学霸情侣,谈恋爱完全不耽误学习,甚至还能起到正向作用,双双霸榜年级期末考前一二名的那种,常被班主任拿来作为正面教材。
薄青窈一边感叹,一边觉着欣慰。
待二人汇报完毕,薄青窈先是叮嘱了齐宫正好好休养,嘉奖了窦漪房近来代班的功劳,又交代了接下来一些需要宫正司去做的事务,才让二人退下。
踏出明光殿的那一刻,窦漪房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和愉悦感。
她扶着精神不济的齐宫正,缓步走在宫道上,在岔路口与齐宫正作别,看着她被宫人搀扶着离去。
“呼……”
终于完成了近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窦漪房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想着太后方才的认可,不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四周没什么人,她站在原地思考起,是去前边等刘恒回内宫,还是回住处睡上片刻。
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瞌睡更胜一筹。
窦漪房打了个哈欠,正欲转身回自己的住处,却被身后赶来的明光殿宫人叫住:“窦宫人留步,太后请您回去,有几句话想与您说。”
窦漪房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刚松下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先不论心中如何想法,她定了定神,嘴上连忙应道:“有劳姐姐,我这就随您回去。”
在跟着宫人往回走的路上,窦漪房心中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惴惴不安。
她飞快地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汇报,一遍又一遍复盘每一个细节。
是方才禀报宫规督查时漏了什么?
还是处置宫人纷争的法子不合太后心意,要当面责问?
又或是……
太后知道了她与殿下的来往,不喜她与殿下太过亲近,要找她敲打问罪?
窦漪房纠结地咬了咬唇,立刻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
她觉得太后不是这样的人。
殿下与她说过许多太后的事,在殿下记忆里的太后那么好,那么温柔,与那夜行宫里牵住她手的女子身影重合起来,让窦漪房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若……若太后也是她的阿母,那该有多好。
她的亲生阿母在生下她后便过世了,她从前一直不知道阿母是什么样的,直到来到代国。
她想,阿母应该就是太后那样的。
再次踏入明光殿时,殿内只剩薄青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