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烧毁的行宫也在逐步修缮重建,不过因着代王和太后甚少去行宫,故而此项工程的工期并不紧张,需耗费的人力物力也尽可能降到了最低。
这一日,代王宫的大殿上,庄严肃穆。
经各项考察通过的新任官吏们初次上殿觐见,他们身着整齐的官服,按品级依次站立,神色恭敬。
程默赫然便在其中,虽只是末等官员,但一身崭新官服衬得他整个人清秀沉稳,身姿挺拔,如一株初生的雪松。
待所有官员站定,身着玄色朝服的刘恒目光锐利地扫过阶下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今日诸位得以入仕皆是凭自身才干,经层层遴选而来,代国历经风波,方才重归平静,百姓盼安,社稷盼兴,这份重任需要寡人和殿内各位共同担起。”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郑重:“诸位大多是从最微末的小官做起,需深知民间疾苦,体察百姓所求,望今日任职之后,能够恪守为官之道,清正廉明,体恤百姓,莫负寡人的信任,莫负代国的百姓,莫负自己寒窗多年的辛苦。”
阶下官吏们齐齐躬身,声音响彻大殿:“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定不负殿下所托!不负代国百姓!”
刘恒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欣慰和对未来朝政治理的希冀。
大殿之外,新任官吏们陆续登上前往各郡县的马车,车轮滚滚,向着代国的各个角落驶去。
薄青窈也是在这时候出的宫。
明光殿的青布马车朝着城外一处小别院而去,马车车身宽大,车内铺着薄昭打猎得来的狐裘软垫,触手温热,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巧的铜炉,里头燃着极清淡的草木香,暖意顺着炉身缓缓蔓延开来,将冬日的严寒和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薄青窈端坐在软榻上,垂眸凝神,正捧着一卷游记在读。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句句栩栩如生的描写上,神情专注而平静,连日来的惊悸与操劳都在这静谧之中渐渐消散。
忽而,车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吵闹声,夹杂着百姓的低语和孩童的嬉闹。
薄青窈看得入迷,并未抬头,一旁的穗儿却按捺不住好奇,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不过一瞬,她便眼睛一亮,猛地收回目光,语气雀跃地唤道:“太后!您快来看!下雪了!这可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呢!”
薄青窈展书的动作一顿,还没真的看见雪,就已惊喜地笑了起来,立马同穗儿挨在一处朝外看去。
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如柳絮般漫天飞舞,顷刻间将晋阳城装点得一片素白。
路边的枝桠、远处的屋顶都渐渐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连寒风仿佛都被这纯净的白雪温柔了几分。
薄青窈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呢喃:“瑞雪兆丰年,来年的代国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不多时,马车在崔家的别院外缓缓停下,车轮碾过院门前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薄青窈掀帘望去,只见崔应身披青色大氅,手中撑着一把竹伞,正静静伫立在院门前,他的肩头飘着薄薄一层白雪,发间也沾了些许雪沫,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马车停下,崔应缓缓抬伞,露出伞下一张清隽出尘的脸庞,含笑看向车窗后的薄青窈。
穗儿将马车里找出的伞撑开,侧身扶着她下车。
崔应见状,缓步上前,为她们遮住了些许风雪:“雪天路滑,夫人一路辛苦,慢些走。”
薄青窈站定后,目光扫过他肩上的落雪,有些惊讶和不好意思:“这般大雪还劳郎君在此等候多时,实在是我叨扰了。”
崔应浅笑摇头,引着她们向内院走去:“今日这雪来得突然,谁又能预料到呢?我在门前能亲眼赏到今岁第一场雪,也是托了夫人的福,请进吧。”
推开院门,一处雅致古朴的小院映入眼帘,院内遍植梅树,高低错落的枝桠上缀满了含苞待放的骨朵,今日又裹上一层浅浅的白雪,显得愈发清艳动人。
院中央有一条从外引来的清溪,溪水尚未结冰,在风雪中潺潺流淌,溪上架着一座小巧的木桥,三人踏着积雪,穿过木桥,便到了内院的正屋。
崔应接过穗儿手中的伞,与自己的竹伞一同靠在门边,引着二人进屋。
一进屋内便觉暖意融融,正中央的暖炉烧得正旺,似有梅香浮动。
崔应请薄青窈和穗儿坐下,又取来一套极为精美的茶具,临窗而坐,亲手围炉煮茶。
薄青窈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喟叹一声:“郎君可真是个风雅之士。”
崔应正专注地摆弄茶具,将煮好的茶汤轻轻搅动,闻言眉眼笑得弯起,头也未抬地轻声道:“夫人过誉了,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话音刚落,茶汤已煮好,他提起茶壶,给薄青窈和穗儿各倒了一杯。
他这里的茶汤澄澈,香气清冽,不似寻常茶汤那般浓烈,反而温润绵长,是薄青窈最爱的那种。
她端起茶杯浅饮了几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妥帖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浑身都觉得舒服起来。
薄青窈看了身边的穗儿一眼,见她也喜欢得紧,不由笑笑,接着神色郑重地转向崔应,重新端起了茶杯:“那一夜行宫大火,多亏郎君及时出现,若不是你,我只怕难以顺利赶到行宫,今日我便以茶代酒,向你道一声谢。”
崔应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温和:“那夜之事夫人不必太过挂怀,我也只是尽了举手之劳。”
薄青窈闻言眼底多了几分好奇:“说起来,那夜实在仓促,郎君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崔应放下手中的东西,缓声道:“我前段日子离开了一段时间,去代国周边的几个郡国谈一些生意上的事,因事情办得顺利,便自己先提前返程了,谁知还未到晋阳城门,就遇见了夫人,也实在是巧。”
听他说完,薄青窈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崔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郎君日后可否继续教我骑马,直到我学会为止?”
崔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认真问道:“夫人为何突然想继续学会骑马?先前在马场,夫人虽有兴致,却并未提及要坚持练习,是因为行宫那夜之事吗?”
薄青窈一下子想起自己被那匹白马甩下来的样子,疼得眼神都微微恍惚了一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给出了一个格外新奇的回答:“是,也不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含糊:“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觉得,只有骑上马,才能给我一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感觉,那种全然由自己掌控的滋味……很是难得。”
薄青窈没有说得太明白,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渴望,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不甘与向往,终究难以对旁人言说。
她在西汉生活了三十一年,前半生的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刘恒身上,一日不停地为他筹谋,为他担忧。
除去这些,她只留了很小的一部分给自己,可即便只有一点点心思,那里面却还被生存和温饱占去了几乎大半。
崔应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或许是今日天公作美,送来了这场极为美丽的初雪,又或许是身边人、眼前茶都让她感到无比放松,薄青窈忽然就感慨良多了起来。
自大火那夜之后,刘恒与窦漪房之间的窗户纸便捅破了。
两人成日里黏在一起,时常会在崇德阁中并肩看书,有时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去花苑里散会儿步,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安安静静地在明光殿里待着。
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似乎不管做什么都很有趣,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也觉得心安。
薄青窈这些天看在眼里,既为刘恒高兴,也不免有些动容。
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能与他相携一生的人,往后,他身边会多一个真心爱护他的人。
薄青窈欣慰地笑笑,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一片安宁。
从前,她满心都是刘恒,事事都以他为先,将自己的事情都往后排。
如今,他已然能独当一面,漪房也能陪着他,她也许也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骑马,便是其中一件。
崔应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温润而笃定:“夫人喜好骑马,也许并不是喜好骑马本身,而是骑马能让夫人感觉到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叫做自由。”
薄青窈浑身一怔,眼中满是吃惊。
自由?
她确实想要自由没错,可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成为高高在上的一国太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不就是最大的自由吗?
他们怎会觉得,身居高位,应有尽有,是另一种变相的束缚?
薄青窈很快收起面上的诧异,问道:“郎君为何会这样想?”
崔应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的漫天飞雪,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却又透着几分洒脱:“当君王、当太后,未必就是天下第一好的事。”
他伸出手到窗外,掌中很快落了几片晶莹剔透的雪花:“我这些年常在外经商,遍历四方,见惯了名山大川的壮阔,也见过江河湖泊的悠远,才真正懂得天地之辽阔……这世间有太多未曾谋面的人,太多未曾亲历的事,若一生困在那方宫墙之中,终日不得自由出入,这般被困住的日子,又怎能让人甘心呢?”
薄青窈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也只有你崔应,敢将旁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代宫说成是困住人的逼仄天地。”
可是话音落下,她心中也不由叹息了几声。
谁小时候没有一个周游世界的梦想?
在现代时,她也曾向往过、甚至去过了那些无拘无束的远方,可穿到西汉之后,没有足够自由的身份,没有便利的工具,那份曾经唾手可得的向往已然变得遥不可及。
可如今细细想来,那些所谓的阻碍,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腿长在自己身上,想去哪儿,便去那儿。
而骑马,便是这乱世之中,最能带着她走向更远处的东西。
薄青窈心中感感慨万千,面上却不露分毫,连穗儿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地提醒她茶要凉了。
薄青窈端着那杯有些凉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思绪一下子跳脱出来,轻声问崔应道:“郎君常年在外奔波,始终未曾成家,莫非也是为了这份自由?”
崔应忽地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缓:“是,也不是。”
薄青窈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在学自己说话,不由笑了笑,却也清楚他这般选择定然有自己的原因。
又观他一脸的讳莫如深,这原因应当是不大方便与外人说起的。
俗话说,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
这点道理薄青窈很是明白,便也没有追问下去,只当是忽然兴起的一次提问,很快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