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过去在织室劳作时,她仗着年轻不分日夜地苦熬,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又总是弯着身子,薄青窈的腰从那时就落下了毛病。
加上后来生了刘恒,在广阳殿里也没怎么歇过,她的腰便时不时会疼上一疼,唯有在榻上老实平躺着,才能缓解些许。
过去这些年,薄青窈也会注意提醒自己不要久坐久站,用的席子也是尽可能的软和。
就比如今日这席子就是刘恒命人从宫里带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她坐得舒服些,但也实在耐不住坐上这么久。
这会儿见学子也考察完大半了,薄青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厅外澄澈的日光,在眼前这名学子考察完退下时,才轻声对刘恒道:“恒儿,母后坐得有些乏了,出去走走松松筋骨,剩下的学子你一人考察便可,务必要仔细,莫遗漏了可用之才。”
刘恒闻言,心头一紧,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急切:“母后可是腰痛了?”
薄青窈见他这般忧虑,放下按腰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是有点,出去走一走便好。”
见刘恒就要起身扶住她,薄青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笑着压低了声音:“诶,今日恒儿是代国的代王,可不要在学子面前失了分寸。”
刘恒一怔,下意识抬眸扫过还在垂首等候的学子,仍然放心不下:“儿臣明白,只是母后身子不适……儿臣这就送母后去学馆后面的空屋舍休息,待考察完,我们即刻回宫。”
薄青窈却摇摇头,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同时也蕴着说不出的坚定:“恒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止住了刘恒的动作。
“考察学子是于国于民的大事,不能因母后一人而分心,你知道的,母后这毛病只要出去走走便好了,有穗儿她们陪着,不会有事的。”
刘恒眉心瞬时拧成一团,但见薄青窈脸上虽有倦意,却无明显痛楚,他也只好听从母后的话,只是依旧坚持起身,搀着薄青窈的手,将她送到门外:“那母后万万不可勉强,若是觉得不适,便即刻让人来唤儿臣。”
“好。”薄青窈轻声答应下来,眼神示意他该坐回去了。
厅内的学子将母子俩的互动都看在眼里,见代王果如传言中那般事母至孝,众人的神色皆有触动。
先前面君时的紧张和忐忑,渐被由衷的敬佩和信服所取代,对将来能入仕辅佐这样一位君王,心中更有了几分笃定和期盼。
刘恒又同门外候着的宫人絮絮交代了数语,直到薄青窈快要忍不住打断他时,才踩着极限,相当有眼色地悻悻闭嘴,听话坐回了厅上。
觉着他这样莫名有些好笑的薄青窈,扶着穗儿的手又在门前站了片刻,见刘恒的神色重归于沉稳,微微颔首继续考察下一位学子时,才放心地笑笑,离开了正厅。
“太后您还好吧?真不用叫医士来瞧瞧吗?都多少年的老毛病了?”穗儿担心地看着她。
两人沿廊下慢慢走着,转头便可见庭院中的松柏挺拔,在难得的日光下尽情舒展。
薄青窈也当真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瞬间感觉整个人都像张弓一样拉开了,舒服得不得了。
“你都说了是老毛病了,叫多少医士来看都不管用的。”她道。
“可也不能真就这么放任不管吧?”穗儿小心地扶着她,时刻注意着脚下,“从前在长安咱是没这个条件,可如今您都是一国太后了,还成日自己忍着痛,哪有这样的道理?”
薄青窈叹了口气,拂去袖间的细碎尘屑:“唉,你看我这衣裳的毛边越来越长了,日后说不定能编几个小辫子在上……”
穗儿不接话,鼓着脸幽幽地盯着她。
薄青窈自知转移话题失败,喃喃道:“这可是慢性病呀,那么久之后的人们都治不好,更何况这时候呢?”
“您说什么?什么慢病?”穗儿没听清她叽里咕噜念了一串什么,连忙追问。
薄青窈假装被风迷了眼睛,抬手揉了揉:“没什么,就是说我这病得慢慢地治,急不得。”
两人在学馆的庭院中散着步,腰间的酸麻也在这最后一点秋日景色中缓解了许多。
可这般惬意并未持续多久,忽而从廊下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身着素色学服的少年神色焦灼地冲了出来,个个眉头紧锁、步履匆匆,只顾着往前赶,全然没有留意到拐角后的人。
走在薄青窈身后半步的穗儿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几个少年就已经从侧面重重撞在了薄青窈身上,万幸的是穗儿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直接摔倒在地上。
“当心!”穗儿惊呼出声。
那几人一个叠一个从侧面冲上来的力道又急又沉,恰好撞在了薄青窈本就脆弱的腰侧,一阵尖锐刺骨的酸痛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单薄的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薄青窈被撞得浑身一颤,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按住被撞的腰侧,整个人都痛得佝偻了下去,只觉得身子仿佛自腰开始,上下分作了两截。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了人,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道歉。
在接连不断的道歉声中,穗儿神色慌张地扶住薄青窈,见她的脸顷刻间变得比身后的墙还要白,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太后您没事吧?奴婢这就去叫医士来!”
“太后?”领头的女孩猛然抬起头,惊奇的目光在薄青窈身上来回打量,很快又化作无尽的狂喜,“您就是太后?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还不等她说完,穗儿先忍不住了,呵斥出声:“放肆!你们这群学子冲撞了太后,竟还如此不知礼数!还不都退下!”
因见薄青窈疼得冷汗直冒,穗儿心中又急又气,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这群学子这才知道他们撞的人是太后,又被穗儿这般严厉地呵斥,更是吓得浑身僵住,纷纷低下头,无助地攥着衣角。
唯有领头的女孩虽然也面露怯意,却咬着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知道他们能求到太后面前的机会或许仅此一次,绝不能错过。
“太后……”领头的女孩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薄青窈,“求太后恕罪!我们并不是想故意冲撞您的,我们只是想求您再给程默大哥一个机会!”
身后的一个女孩吓得扯了扯她的衣袖,情急之下连她的小名都喊了出来:“大妮你别说了!”
薄青窈此刻腰间的疼痛仍未减半分,她死死按着腰侧,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可听到“程默”二字时,她还是强忍着疼痛,缓缓抬眸看向了那女孩。
“程默?他怎么了?”
她的语气是一听便能听出的虚弱,却依旧温和着,没有半分火气。
那叫“大妮”的女孩见她这样了还愿意听自己说话,眼里瞬间燃起希望,语速飞快地说道:“太后!自您上次来学馆后,程大哥已经有许久未出现在学馆了,我们去了他家,也没法将他劝回来继续读书!他家中情形实在……我们也彻底没法子了……”
大妮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薄青窈面前,后面的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跪了一片。
“太后,程大哥是我们学馆里读书最厉害的,吴先生都经常夸他,而且无论谁有不懂的问题,程大哥都会耐心解答,平日里也从不与人起争执,一心只为报效代国而念书,这次因着他连日未来学馆,吴先生将他的名字从考察的名录上划掉了,可是我们想求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是啊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求您了太后!”
几个与刘恒年龄相仿的孩子如此急切又诚恳地跪在她面前求情,薄青窈纵有铁石心肠也不能坐视不理,她忍着腰间的疼痛,温声叫了那几个孩子起来。
昨日在看学子名录时,她就奇怪,为何吴先生最看好的那位叫程默的学子,不在这里面,如今看来果真是有隐情。
缓了这一会儿,薄青窈也能稍稍直起身,她将程默的情况又仔细了解了一番,直到这几个孩子因为还要赶回另一边去上课,才让他们先行离开。
另一头,刘恒从正厅出来后,没见她们的身影,顿时有些心神不宁,总有一种母后方才出事了的感觉,连忙快步出来寻找。
刚转过廊角,刘恒就看到薄青窈正虚弱地靠着廊柱站立,脸色惨白得无半分血色,顿时吓了一跳,快步冲上前,语气里满是惊慌与急切:“母后!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说着,已稳稳扶住了薄青窈,又担心她腰疼得不能走路,竟直接蹲在她身前,回头,眼底满是自责与慌乱:“儿臣已经让他们去传医士过来了,儿臣先背着您去歇息片刻,莫要再走动了!”
薄青窈垂眸,讶异的目光落在他蹲下的背影上,心头忽地一热。
少年的肩头宽阔,脊背挺拔,早已褪去了儿时的单薄纤细,变得沉稳而坚实,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弯腰搀扶、事事依赖她的孩童,已然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独当一面的君王了。
这一刻,似乎腰间的痛楚也消散了许多。
薄青窈只感到胸口升起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她在穗儿的搀扶下,屈膝,轻轻拍了拍刘恒的后背,声音虽还虚弱着,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母后没事,你先起来,母后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既然人人都说是大才,那她绝不能就这样把大鱼放跑,必须把这代国所有的鱼都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