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咱们在宫中的联络人都被朝廷抓住了,宫里的消息出不来,以致于太后和代王今日来鸿雁楼的消息,属下直到他们离开了才知晓……他们来此定然是查到了什么!”
说到此处,那庖厨浑身颤抖了起来,眼里满是恐惧:“大人,这代王母子心思缜密,只怕不日就能查到这几起案子与我们的关系,到时属下定是第一个被关押审讯的!大人,您快想想办法,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不想如何旭那般从廷尉司出来后,就为了彻头彻尾的傻子,更不想落得个败露身死的下场。
他不过是拿吕太后一点俸禄,帮长安递些许消息,不想将自己的小命也搭在里面。
斗篷人静静伫立在原地,对他的恳求和所出的危险境地视而不见,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缓缓摘下了罩在头上的斗篷兜帽。
昏黄的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秀丽白皙的脸庞,神情镇定得近乎冷漠,整个人没有半分暖意。
不是旁人,正是苏凝月。
她垂眸看着近乎痛哭流涕的庖厨,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语气一如往常,却带着一丝刻意安抚的意味:“慌什么?不过是腰牌丢了,我们还未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苏凝月的声音不高,却莫名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瞬间让慌乱的庖厨止住了哭声:“大人,您……您有办法?”
苏凝月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许多:“自然有办法,宫中联络被尽数斩断一事确实在我意料之外,不过我早就埋下过第二条联络渠道,过几日等风头过去了,自会与你接头。”
“至于你的腰牌,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鸿雁楼腰牌,即便被人捡到,也未必能直接查到你头上。”
那庖厨听了安心许多,但仍是有些惊惶:“可今日太后和殿下突然来了鸿雁楼……”
苏凝月轻笑一声,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若他们真是去查什么的,查到你身上了,那你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同我说话吗?”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暂且安心,明日我便派人来接你,将你转移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待这些事过去了,你再回来,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再对其他人提起,你只需安分待着,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番话让庖厨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与这位长安来的大人接触不多,却也知道她是个说一不二,行动果决的人,她既然这般承诺了,那就一定不会反悔。
他狠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腰背也微微佝偻了下来,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苏凝月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更未察觉她已悄然挪动脚步。
就在庖厨心神最松懈的瞬间,苏凝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庖厨下意识抬头,眼前忽然白光一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口鲜血从不可置信的嘴中涌出,顺着嘴角滑落,溅在身前的青砖上,也溅在了苏凝月的脸上。
苏凝月面不改色,一手按住庖厨的肩头防止其挣扎出声,缓缓抽出匕首,看着庖厨软软倒在地上,气息逐渐断绝,眼底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波的模样。
她抬手,用庖厨的衣袖轻轻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不迫。
真是废物。
苏凝月鄙夷地看着已然倒地的庖厨,他还在微微地挣扎着,幻想着她会救他。
苏凝月冷哼一声,她在初到代国时,已经救过他们一回了。
她是太后培养的细作,为报太后大恩便主动请缨来代国,目的就是为了帮太后看着这个偏远小国。
可到了这里后,苏凝月才发现,太后从前安插在这里的人全都成了废棋,不仅个个不思进取,甚至还胆敢向长安传递假消息。
她当下怒不可遏,以太后密令夺了原本细作头目的权,成了他们新的大人。
此时的代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副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为了能迅速发起动乱,苏凝月并没有将这些细作的情况告知长安,变相地救了他们一命。
自此后,由她在宫中下令,将代国内的所有细作都用了起来,不遗余力地给代王母子找麻烦,制造动乱。
因为只有这些诸侯王自身难保了,才不会威胁到太后的江山和地位。
没想到即便这样了,代国的这些细作还是一个比一个废物,简直有负太后的嘱托,全都该死。
苏凝月的脸色忽而变得阴晴不定,沉着脸将匕首和自己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随后,她俯身搜查了庖厨的衣物,将其身上携带的、与自己及其他细作联络的暗语布帛、信物一一取出,放在烛火上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布帛,将所有的联络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些,苏凝月重新戴上兜帽,熄灭了屋内的烛灯,借着浓稠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
刘恒从明光殿出来时,已然快到深夜。
宫中的灯笼在夜色中亮起,映在青砖路上泛起淡淡的暖光。
刘恒没让宫人跟着,怀里揣上母后交给他来归位的书,独自推开了崇德阁的门。
阁内静谧无声,唯有一盏烛火在昏暗里摇曳,将案几上的笔墨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抬眸望去,意外看见窦漪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练字,她的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柔和又沉静,连他进门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刘恒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故意弄出了些动静,引得窦漪房抬头,发现了他:“殿下?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
“这话该寡人问窦宫人才对,”刘恒将怀里的书卷放回到对应的书架上,又向她走来,“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练字?手上的伤都好了吗?”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案前,询问着她的伤势,窦漪房一时竟也忘了起身:“回殿下的话,好得差不多了,也能练字了。”
刘恒点点头,见她许久没有再开口,便又问了一次:“还有一个问题呢?”
窦漪房这才想起方才代王问了她两个问题,另一个是她为何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她抿了抿唇,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今日她本是和宫正大人一起去明光殿送记档的,可到了之后穗儿姑姑才告诉她们,太后临时起意去看望代王了,这半日都不在内宫中,她们便只能改日再来。
回去的路上,窦漪房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早起赵姈和苏凝月的来往,不免心中烦闷,胡乱猜想了许多事情,越发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想回了,根本不知该怎么面对苏凝月。
宫正大人瞧出她心神不宁,便大方准了她半日假,让她四处去逛逛,散散心。
窦漪房见宫正大人走远了,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逛,乱转之间忽而想起了那日代王所说的话,便往崇德阁的方向去了,在里头泡着读书练字,原本混乱烦躁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这问题的答案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解释起来只怕没完没了,不如沉默。
刘恒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听她的回答,见她面色为难,便也没再追问,转身就要离开。
窦漪房此时却瞧见了刘恒背在身后的手上提着的东西,下意识问了一句:“殿下手里的是什么?”
刘恒诧异转身,将手里拎着的点心晃了晃,语气有些随意:“哦,这个是从宫外打包的点心,因寡人一会儿回去还要看会儿书,便预备了这个作夜宵,你想要尝尝吗?”
他本是客气一句,没想到窦漪房竟会脆生生地应下:“想!”
刘恒反倒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真想尝?”
可这只有一人份啊。
他都算好了份量的,这时候吃既不会因为多了积食,也不会因为少了而更加抓心挠肝。
要是分给她吃了,自己一会儿就吃不饱了。
吃不饱就会睡不着,睡不着明日早朝就会犯困,然后开启糟糕的一天。
刘恒心中顿时天人交战。
窦漪房见他这般,生怕他误会自己是嫌弃宫外的东西,连连点头保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奴婢真的想尝尝,真的。”
刘恒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再明显不过的郁闷,却也不好反悔,只得不情不愿地拆开点心的包裹,递到窦漪房面前:“给。”
窦漪房接过点心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的眉眼也舒展开,轻声道:“多谢殿下。”
刘恒靠在书架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吃点心的模样,摇摇头:“不用谢。”
“对了殿下,”窦漪房咽下嘴里的点心,有意朝刘恒走近了几步,“那日奴婢与您还有太后商议的那事,可有进展了?抓到那贼人了吗?”
刘恒如实点头:“抓到了。”
窦漪房一下子兴奋起来,跑过去与刘恒一同靠在书架上:“真的吗?殿下!那您可以给奴婢讲讲是怎么抓到的吗?可真是太厉害了!”
阁内只点了一盏灯,两人站在半明半暗的书架之间,刘恒垂眼便能看见窦漪房凑得很近的眸子,那里面闪闪的,像是盛满了夏日夜空里的星子。
他愣了一下,别开头,将那日的抓捕绘声绘色地讲来。
窦漪房听得连手里的点心也忘了吃,目光一错不错地放在他脸上。
刘恒很快讲完,又是半晌没听见身旁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转头看去。
只见窦漪房手里仍举着那块咬了一半的点心,整个人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愣在了原地。
刘恒喊了她几声,她也没反应,不由皱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就像是突然回魂般,窦漪房抓住了刘恒的手,神情复杂地问道:“殿下所说的抓捕那日,是上月十六吗?”
刘恒还没从自己的手忽然被人抓住这事上回过神,顿了片刻才答道:“对,是上月十六。”
窦漪房忽然又松开了他的手,有些恍惚地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神情凝重。
她想起来,苏凝月晚归那日,也正是上月的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