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薄青窈点点头,“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穗儿应声坐下,不大明白太后这么晚叫她所为何事,虽然心里疑惑着,却也不耽误她将手伸向了案上的一小盘点心。
薄青窈很快将自己收拾好,从床头的小箱子里拿了一卷竹简出来。
穗儿一边吃,一边将烛灯挪过来:“这么晚了,您还要看书哇?”
薄青窈笑了笑:“不是书,阿昭这次出门前,我让他从长安绕路走了一回。”
穗儿塞得满满的腮帮子猛地一顿,噎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长、长安?”
薄青窈点头:“我带着你离开了这么久,至少得跟你家中报个平安,写信太慢,我便让阿昭亲自去了一趟,你家中如今一切都好。”
穗儿终于将点心都咽了下去,忙忙问:“那我阿母阿翁他们……”
薄青窈将手中的竹简放到她面前:“阿昭同二老说了,若有想说的话,想交代的事,都可以写在这上面,他会妥善带回代国,这便是他们写的。”
“可、可我阿翁、阿母都不识字啊……”穗儿迟疑地接过,半晌没有打开。
薄青窈没解释太多,只是让她自己打开看看便明白了。
穗儿捧着那卷竹简,竟一时有些紧张,试了几次才展开,然后她便怔住了。
像是不可置信般,穗儿猛地抬眼看向薄青窈,见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重新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这封家书是许安写的,穗儿一眼便能认出他的字迹。
信中先是详细说了家中的情况,从家中林地结了果,到屋子何处破了洞,阿翁如何将它补好,再到新买的牲畜下了一窝小崽,个个都健康壮实……
接着,便是阿翁、阿母、已出嫁的大妹,还有剩下几个弟妹想对她说的话,洋洋洒洒一大篇。
她读着,眼前仿佛能见到阿翁他们挤在家里那张小几面前,七嘴八舌地说着对她的记挂和想念,而坐在最中间的许安肯定还是那副默不作声的样子,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写下。
穗儿心中又酸又暖,不由吸了吸鼻子,继续朝下看。
这封家书写了满满一整卷,可直到最后短短几句,才仿佛是许安对她说的话。
穗儿反复读了好几遍,直到案上的烛灯都快燃尽,薄青窈不知何时已轻声点了一盏新的换上。
穗儿将那卷来之不易的竹简抱在心口,仿佛一颗心也落了地,她含着泪看向薄青窈:“美人……”
薄青窈擦擦她的泪,动作无比轻柔:“别哭哇,我让阿昭务必将这个带回来,可不是为了惹你哭的。”
穗儿抽噎着点头:“嗯!我不哭,我是高兴来着……”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薄青窈轻声说着。
*
十月刚过,北风便裹着塞外的砂砾扑向了晋阳城。
这是刘恒就藩的第一个冬天。
承明殿的火炉烧得并不旺,因着代地柴薪得来不易,还未入秋时,薄青窈便下令宫中用柴能省则省。
刘恒坐在案几之后,膝上盖着张旧羊裘,正听宋章念着近日收到的第三封边报。
“……二十二日,匈奴白羊部轻骑四十余,寇扰雁门郡北境,掠走牛羊二百余,杀伤乡民两人,二十三日,复现于沙邑西,未攻县,仅焚村墟三处,二十五日,斥候探得其部主力依旧屯于雁门塞外百里,余骑在云中、雁门之间,日扰三处,并不恋战。”
宋章念完,将木牍呈上。
坐在另一侧的薄青窈微微抬眼,似有所思,她手边搁着针线筐,正低头缝制刘恒的一件旧袍。
“多少日了?”刘恒问。
“断断续续十一日了,”宋昌答,“每日只出动几十骑,打完一处就跑,臣使人查过,这不是匈奴单于庭的令,而是白羊这些附庸的小部落私自搞的鬼。”
刘恒皱眉:“退又不退,战又不战,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名姓陈的大夫道:“殿下,依臣等之见,这是匈奴对代国的试探,您想,代国与匈奴间的大小战役几乎从未停歇过,可谓是老对手了,如今代国换了新王,他们定然是想试试这位新王的软硬。”
宋昌摸着胡子点头:“臣也认同陈大夫之见,他们今日敢烧一村,明日就敢围一城,若代国一点反抗之意都没有,只怕他们会更加嚣张。”
他抬手一揖:“若殿下有意出兵,臣自请命,率本部将士出边,定然要灭一灭他们的气焰!”
刘恒没急着说话,而是将那几份边报又看了一遍,抬起头:“宋中尉,代国如今有多少能战的兵力?”
宋昌脱口而出:“四万余,其中晋阳城有三千精锐驻兵,其余大部分的兵力皆分布在各边境郡县,以抵抗匈奴入侵。”
刘恒一边想,一边慢慢说道:“匈奴人马背功夫了得,他们纵马四处侵袭,没有规律可循,我们的士兵便是再快、再强,也追不上他们。”
宋章没说话,同样陷入了沉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薄青窈穿针引线的窸窣声。
良久,宋章再次开口:“殿下的意思是?”
刘恒抬眼,眼中神色分外坚定:“他们试探我们,我们也能试探试探他们,宋中尉,若是集结雁门郡中精锐兵力,疾行过雁门外,是否能做到出其不意袭击白羊部屯守在此的主力?”
宋昌看着地图上标着雁门郡的那块地方,缓缓点头:“殿下所言确实可行,只是切不可走漏了风声。”
“殿下所说的袭击具体是指哪些行动?”他继续问道,像一个夫子看见了一个难得的好学生,正在循循善诱,引导刘恒继续思考下去。
刘恒的手指在雁门郡上画了画:“冬日快到了,匈奴要屯兵,必然要准备足量的粮草,我们便烧光他们的粮草,杀他们几个将领……”
他又想了想,点点头:“这样应当就足够震慑他们了。”
镇守雁门郡的汉军对于此地地形的熟悉,足以让他们趁夜行进,不会引得匈奴人的注意。
而打完就跑,一则可以保留汉军兵力,二则也能让匈奴人摸不清他们的虚实和真实兵力,不敢轻易出动。
宋昌笑起来:“殿下所言甚是,臣这就去办!”
宋昌和几位大夫刚从承明殿离开,薄青窈就笑着看向刘恒:“看来恒儿是将《孙子兵法》好好读过了。”
“嗯!”刘恒欣喜地点点头,“果真如阿母说的一样,这《孙子兵法》里有许多儿臣从前想都没想过的法子,那时候的人们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么多奇妙的兵法来的!”
薄青窈放下针线,将补好的袍子在刘恒身上比了比:“这便是前人的智慧,多读一些,能让后世人少走些弯路。”
母子俩还没说几句话,又有人叩门求见。
宫人开了门,见是薄昭,他似乎在寒风里站了许久,脸都有些通红,身后是宋昌远去的背影。
“小舅父?”刘恒看见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在外头站着?快来暖和一下。”
薄昭没答,只是撩袍跪在了薄青窈和刘恒面前:“殿下,太后,我有一事相请。”
刘恒赶紧站起来,想要扶起薄昭,他却一动不动。
薄青窈将手里的袍子放下,低头看他,目光平静:“你想参军?”
“是。”
得到这个肯定的回答,薄青窈并不意外,从小时候起薄昭就喜欢拿根树枝在手里胡乱挥舞,长大后又进军营待了几年,人人都说军营生活苦不堪言,他却乐在其中,总是怀念。
“宋章方才拒绝过你了?”薄青窈又问。
想着宋章不假辞色的话语,显然是将他当做了一时兴起,实则只想贪图享乐的皇亲贵胄了,薄昭闷闷点头。
薄青窈走上前,和刘恒一起扶起了他:“起来说话。”
薄昭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薄青窈打量着眼前与她骨肉相连的至亲,他眉眼间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下颌的线条逐渐硬朗起来,不知不觉中,早已是一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你可知战场凶险,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她问。
薄昭不假思索地答:“知道,可大丈夫不应躲在繁华都城,而听不见边关的猎猎风沙。”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烧红的炭火微微一晃。
像是过了许久,久得足够让人下定决心。
薄青窈伸手,将薄昭身前衣裳上的褶皱抚平:“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
薄昭猛然抬头:“阿姊……”
薄青窈扯出一个尽量轻快的笑:“阿母那边我会去说,你保重好自己,别的什么都不要担心。”
薄昭是她亲弟弟,也是一个活生生、有自己志向的人,不应该将他强行留在这里。
薄昭一怔,嘴唇颤抖着动了动,随即跪下,端端正正地给薄青窈磕了三个头。
阿翁去的时候,他才记事不久。
那段日子里,阿母伤心欲绝又忙碌不已,常常顾不上他,一直将他抱在怀里爱护、关切的人是阿姊,耐心教他穿衣、吃饭、写字的人也是阿姊。
在承明殿前站的那一会儿,他想的不是战场凶险,自身安危,而是若阿姊舍不得、不准他去,他还要不要一意孤行?要不要让阿姊平添这么多的伤心?
薄昭心里没有答案,可踏进殿中,看见阿姊身影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做下了选择。
若是阿姊不允,他便不去了。
可……阿姊居然同意了,同意他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同意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薄昭喉头一哽,不敢再看阿姊一眼,匆匆起身,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薄青窈瞥见了他微红的眼角,下意识想跟上去,却又在迈出一步后,生生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