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竟是接到命令后,陈平留了个心眼与周勃商量道,樊哙是陛下故交、皇后妹夫,又有军功在身,这既是皇亲,又是重臣,陛下一气之下要杀他,万一将来后悔,咱俩可就首当其冲。
再说了,陛下病得那么重,将来太子登基后,太后姐妹岂能放过我们?我们将樊哙的人头带回去,只怕到长安后,我们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周勃听了也是一阵后怕,陈平便想出了一个囚而不斩的法子:
他们并未去到军营,而是以符节将樊哙骗出,周勃趁机将其拿下,锁入囚车,随后周勃留下接管军队,继续平定燕地叛乱,陈平则押解樊哙回长安。
可就在回程的路上,刘邦驾崩了。
陈平当机立断,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在刘邦灵前向吕雉泣言,自己领陛下命却不敢擅自处理重臣,只好将樊哙毫发无损地押送了回来。
吕雉和吕媭见樊哙没死,一颗心落了地,自然对陈平大为感激,让他回府休息,可陈平担心自己一旦离开,便会有人趁机进谗言,便请求留在宫中,为刘邦守灵。
吕雉见他如此忠心侍主,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更加信任他,任命他为郎中令,辅佐新帝刘盈。
同时原本被吕雉强留在宫中,方便掌控的其他皇子,半月后也陆续前往了封国,其中御史大夫周昌随刘如意同去了赵国,担任赵国国相。
这是刘邦驾崩前的另一项举措,因忧心爱子日后的安危,便想着为他安排一位地位尊贵且刚直忠诚的国相,此人需得是皇后、太子以及群臣素日都敬畏的人,那便是周昌。
周昌时任御史大夫,位高权重,性格又刚正不阿,敢于谏言犯上,更重要的是在废立太子一事上,周昌于吕雉和刘盈都有大恩,有他在赵国为相,定然能够保全刘如意。
如刘邦所料,此番安排下的刘如意确实平安抵达了赵国,可他的母亲戚夫人却被吕雉囚于永巷之中,剃去头发,穿上囚服,日日做些舂米这样的苦役,以此来羞辱折磨她。
已是五月底的长安暑气蒸腾,而代国的夏天一向来得比关中晚些,这里仍是天高云淡,日头虽烈,风却清凉。
明光殿前的槐树开满了淡黄色的花,一串串垂在枝头,风吹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落在那日晒书的空地上,窸窸窣窣,铺了浅浅一层。
端坐于前殿的宋昌将长安的近况一一道来,末了缓声道:“如今新皇登基,想必各处都免不了动荡一番,朝中更是自有一番更迭。”
殿内门窗洞开,穿堂风徐徐而过,将才挂上去的竹帘吹得轻轻摆动,光影透过帘隙,在地上投下细细长长的条纹,随着风动缓缓游移。
他饮了一口晾凉的茶,看向薄青窈和刘恒:“代国偏安一隅,从前看是坏事,现下看竟也是好事,长安向来甚少能顾及到代国,代国上下也可借机休养生息。”
薄青窈点点头,深以为然。
刘恒跪坐在她身侧,膝上摊着宋昌送来的今岁各郡县的岁贡单子。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朝臣休息,刘恒自然也得了一日休息。
汉朝初立时,萧何受刘邦之命修订汉律,其中便有“官吏五日得一休沐”的制度,天子也是五日一朝,坐朝听事。
休沐的原意为休息沐浴,官员们在工作日都是在官署集中办公和食宿,没有特令不能回家,每隔五日的休沐既是让他们回家休息,与家人团聚,也是让他们回家整理个人卫生。
而偏偏眼前这位宋中尉,每逢休沐总是匆匆归家,迅速整理一番、更换衣物后,又火速进宫到明光殿前请见,主动来向薄青窈汇报近日工作。
真是卷王中的卷王。
不过薄青窈通常也不会拒而不见,毕竟她现在是太后了,在宫里是闲人一个,他们官员是做五休一,她勉强也只能算成休五做一。
被一群卷王四面包围,她也不能太过咸鱼。
宋昌见刘恒正在翻看自己重新整理的岁贡单子,继续道:“太后,殿下,前些日子接风宴上提过的各郡县贡品一事,臣与朝中主事的几位大人商议了一番,昨夜将初案将将拟订,今日特来请太后和殿下阅览。”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穗儿上前接过,送到薄青窈母子面前。
方案写得足够详尽,薄青窈简单扫过,那上面写的内容大致可总结为三步:
一是,调整原本贡赋中粮食和布帛的比例。运粮运羊乳在途中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性太大,索性改为多多运送筋角、毛皮、皮革这样无需特别储存的物品,而且这些东西价值更高,想必长安那边也不会因此降罪。
二是,重新建立转运制度。路途遥远难行,又全是流寇盗匪,长期硬派民夫长押运必然导致哗变,那便在晋阳至各郡县的主道上,结合沿途的戍卒屯田,设立军屯驿站,派遣士兵接力运送。
三是,开放皇家山泽和无主荒地,恢复百姓生息。汉初制度规定山林川泽皆归皇家所有,宋昌他们便提议允许百姓在农闲时进入山林狩猎、采集和伐木,各郡县官府再以低价收购这些山货作为贡品,百姓也能留下部分糊口,另外表示将代国各地无主的荒地,借给因战乱流亡的百姓耕种,约定恢复生产后再行收税,如此一来地不荒,人不穷,代国才有长久稳定的税源。
这三条举措,从上至下,几乎是完美解决了岁贡一事上的各个难点,当真是用心良苦。
刘恒还在一条一条地看着,薄青窈则放心地端起手边的秘制奶茶,美美畅饮了数口,看着一点都不关心政事的样子。
这模样落在下面的宋昌眼里,他不禁愁容满面。
从殿下上朝听政起,他每五日便会来拜见一次太后,明面上是汇报近来工作,实际是想与太后商谈政事。
殿下毕竟年纪还小,许多事都不懂,国事决策上只能听由他们几个大臣决定,可他们几个也只是凡夫俗子,总有不够完善的地方。
尤其,宋昌最为清楚自己的短处,他对于任何可能影响到代国的国策,下决定前都是慎之又慎,可往往也易瞻前顾后,错过时机,常因此悔不当初。
这一月来,他看出这位太后是个善谋且有决断之人,又是代王的生身母亲,自然不会做出有损代国的事来,是如今能够与他们这些臣子决议国事的最佳人选。
可偏偏,他话里话外暗示过许多次,这位太后却总也不接茬,只推说此等军国大事,她一介后宫妇人不敢妄言。
愁得宋昌整宿整宿睡不安稳,满心都是代国的将来。
今日,太后一如往常地对他所禀之事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宋昌叹一口气,转而耐心与刘恒商谈起来。
座上的薄青窈对宋昌所想心知肚明,却什么表示也没有。
一则她们才到代国一月,虽然能确认宋昌是个忠臣、直臣,但难保这代国朝中没有长安的探子。
薄青窈又一贯谨慎,从不轻易冒头,即便在政事上有什么想法,也都是借刘恒之口传到前朝。
二则她也不愿过早地与朝政牵扯太多,毕竟上班这事实在是劳心伤神,有害身体健康。
她还没享受够这退休生活的体验服,不想轻易放弃。
见宋昌与刘恒一问一答着,薄青窈浅笑着收回目光,端起奶茶喝得停不下来。
这奶茶是接风宴那个厨娘做的,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太后爱吃甜食,没几日便用宴上剩下的一点羊乳做了羊奶茶,辗转托人送来明光殿。
薄青窈一喝,果然喜欢,也知道这厨娘花了这么多心思,应当是有所求,便命人召她来见。
这厨娘名叫孟秀,是个不到四十的丰腴妇人,雁门郡人,膝下有一女,八年前丧夫后被夫家赶了出来,靠着一手好厨艺硬是在举目无亲的晋阳扎下了根,又想办法攀上了范兴家中的关系,这才有了那次接风宴的机会。
这次她费心做奶茶送到明光殿,也是为了能求个恩典,留在宫中膳房当差,多赚些银钱留给她女儿。
薄青窈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当下召来范兴,让他去安排。
“……宋中尉,这里所写晋阳和长安岁贡皆减半一事,寡人觉得似有些不妥。”
耳边传来刘恒的声音,薄青窈终于回神。
宋昌道:“殿下请讲。”
刘恒的小手在方才看了许久的岁贡单子上点了点:“晋阳岁贡减半可行,但若将送往长安的岁贡也减半,即便以皮革等物补上,只怕也会引得长安注意,岂非有违低调行事的初衷?”
宋昌一愣,思虑片刻后起身:“殿下所言甚是,此处确是臣等考虑不周。”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关于晋阳岁贡减半之事,臣等商议时也曾提过此项,只是晋阳所征岁贡大多用于殿下和太后的内宫用度,若是贸然减半,只怕会委屈了殿下和太后,臣便做主将此项划去了。”
刘恒没想到这一点,立刻道:“那便算了,寡人不想委屈了母后。”
“殿下不必有此顾虑。”薄青窈忽然开口。
她笑着看向刘恒:“便是殿下今日不提,我也是要说的,如今这内宫之中只住着我们几人,实在花不了多少用度,可将晋阳岁贡和宫中用度一起减半,且现有的宫人也足够使唤,不必再新选。”
节流有了,还得开源。
薄青窈又将目光移到宋昌身上:“此外,还要辛苦宋中尉回去拟个鼓励农耕的章程来,凡垦荒者,三年免征赋税,各地的徭役除军事驻防以外,其他不必要、不紧急的,都暂且搁置,让百姓有余力归家耕种。”
民以食为天,一切发展的根基都是吃饱穿暖。
想要改变代国的现状,那必然得先从这个“农”字入手。
宋昌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认真听完后眼中蓦地一亮:“是!太后数举于代国百姓皆有大恩,臣代百姓谢太后体恤!”
薄青窈却低头笑了笑,摸着刘恒的小脑袋道:“不过是一点拙见,具体如何,还得咱们的殿下去做,代王殿下,您能做好吗?”
刘恒猛猛点头,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儿臣可以!”
见着此情此景,宋昌顿时大感欣慰。
他笑容满面地起身,正想上前继续与太后、殿下共商国事,却见太后以“困了,要睡个回笼觉”为由欣然离开了。
宋昌便知,太后这仍是不愿过多地参与政事。
他不由得扼腕叹息,头上微微颤动的发髻上似乎也多生了几根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