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十分清楚,商山四皓绝不是平白出现在此的,定然是皇后或是其他朝臣在背后出谋划策,费尽心思为太子请来的。
这朝臣是萧何,张良,还是陈平,似乎也不重要了……
既有天下民心,又有皇后和朝臣的全力支持,太子羽翼已丰,再难动矣。
半晌,刘邦似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之中的枯叶。
枯叶在水面打了几个旋,慢慢地、无可救药地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陛下……”戚夫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错不错地看着身边的帝王,乞求他能说些什么。
从方才陛下忽然问起那四位老者身份时,戚夫人就隐隐觉得不妙,可她坚信陛下不会骗她。
那夜陛下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郑重地握着她们母子的手说,要举办这次宫宴,并且会在这场宫宴上宣布一件事。
戚夫人颤抖着搂紧了一无所知的刘如意,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一旁的吕雉始终没有出声,冷眼看着殿中发生之事,仿佛早有预料,唯独借着饮酒的间隙,与席上的张良相视一眼。
刘邦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肩头缓缓沉了下去,对商山四皓道:“既如此,就劳烦四位善始善终,尽力辅佐太子。”
四位老者应下,向刘邦遥敬一杯薄酒后便离开了殿中。
刘邦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颓然靠在御座之上,目送着商山四皓离去,时间长到似乎出了神。
戚夫人的心越发慌乱,却仍抱有一丝微薄的希望:“……陛下,您方才的话是何意?”
刘邦没有回头,慢慢抬起手,指着那四人道:“朕想要改立如意为太子,可连这样隐于民间的高士都归了太子手下……”
他凝视着戚夫人渐渐无望的眼眸,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显得如此残忍:“太子的羽翼已然长成,即便朕身为天子,也难以动摇了,往后……皇后便是这宫中的主人了。”
“不,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戚夫人不住摇头,声音哀婉无助。
刘邦也红了眼眶:“朕是天子,可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欲。”
更不能弃大汉江山于不顾。
顷刻间,戚夫人委顿于地,泪如雨下。
刘如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父皇原本说好了今日要立他为太子,可一直一直没有说出来。
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他怕父皇反悔,急得去拉刘邦的袖口,却被戚夫人厉声呵斥:“如意退下!”
刘如意从没见过这样生气的阿母,下意识想要找父皇寻求安慰,可父皇也没有哄他,只是唤来宫人将他带回永寿殿。
刘邦狠下心不去看刘如意哭闹的小脸,许久,才牵住戚夫人的手,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爱妃再为朕跳一支楚舞吧,朕也为你再唱一支楚歌。”
此刻与宴的人已渐渐散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帝妃二人。
戚夫人泪流满面地立于大殿中央,云袖垂落,随着刘邦的歌声款款起舞。
刘邦端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摇晃着站起身,沙哑低沉的歌声在殿中回响: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薄青窈牵着刘恒离开未央宫时,未央宫的夕阳碎了满地。
她们走出很远,都还能听见殿中传出的歌声。
*
自那场宫宴后,刘邦再未提过易储之事,多年来的太子之争终于在汉十二年的这个春日落下了帷幕。
然而尽管诸侯已平,太子已定,国事顺遂,但刘邦的身体依旧没能好起来。
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卧榻养病期间他也一心扑在朝政之上,先是封了樊哙为相国,命其征讨前燕王卢绾,又立了八皇子刘建为新的燕王,并制定推行了一系列新的国策。
同时还让太子刘盈暂居未央宫,手把手教他治国理政之事。
在这极短暂的平静之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薄青窈久违地又做起了噩梦。
不是从前那种眼见饿殍满地、横尸遍野,却无能为力的梦,而是她失足掉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薄青窈不知道这是哪儿,也走不出这片浓稠的黑暗。
在梦里,她听到了刘恒和穗儿的哭声,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们。
她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牢牢束缚在了原地,只能随着这无边的黑暗不断下坠。
“不要!”
薄青窈尖叫着从梦里醒来,来不及分辨梦的内容,人已赤着脚冲出了殿门。
还不到卯时,外头天还黑着,却不知何时乱哄哄了起来。
广阳殿的殿门被强行砸开,门边支起的紫藤花架全断在地上,将将绽开的花朵被踏得零碎。
一片狼藉中,鬓发散乱的穗儿正拦在殿门前,与一群来势汹汹的宫人争执着:“你们是何人?怎能擅闯广阳殿!”
那群宫人无一人回应她,有几人手中还提着棍棒,冷着脸就要往里闯。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放开我!美人和殿下还在里面!”
推搡之间,穗儿被重重推倒在地。
见状,那群人不仅不退,反倒冲上前想要将穗儿带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偏殿冲了出来。
还不到那群宫人腰高的刘恒挡在了穗儿身前,张开手臂大吼着:“不准你们伤害穗儿姐姐!别过来!”
为首的宫人显然是知道刘恒身份的,他愣了一下,示意手下去扯刘恒的胳膊,想要将他带离。
刘恒却不逃也不躲,死死守在穗儿身前:“不准你们带走穗儿姐姐!别碰我!”
“住手!”
薄青窈冲下台阶,将受伤的穗儿和刘恒护在身后,身体因愤怒而不住颤抖:“都给我住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些想要来抓人的宫人们一顿,纷纷回头看向领头的人。
为首的宫人见她出来,脸上挤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薄美人可算是出来了,奴婢奉——”
薄青窈直接打断她的话:“你奉的是谁的命?”
那宫人被她冰冷的目光盯得一顿,随即挺了挺腰板:“奴婢是奉皇后的诏令,召各位——”
薄青窈不等她说完来意,再次打断:“皇后的召谕?我在这宫中十年了,头一回知道椒房殿的人传谕,原来是要用棍棒砸门伤人的?”
那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原本狐假虎威的气势被薄青窈几次不由分说的打断彻底打乱,不知不觉就泄了底气。
薄青窈捕捉到他的那点心虚,心里更定了几分,依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不疾不徐,抛出的问题却是一个接一个:
“皇后主持后宫这么多年,向来规矩严明,分毫不错,传召有传召的规矩,拿人有拿人的道理,我倒想请教……”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手持棍棒的宫人,眼中怒火越发旺盛,心里却是越发冷静:“你们今日来,到底是奉谕传召,还是奉旨抄家?”
那宫人的嘴角抽了抽,脸上堆起的假笑也开始发僵:“美人此言差矣,奴婢等自然是奉谕传召,只是这殿里的人拒不开门,奴婢为了交差,也是实在没法子。”
薄青窈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没法子……”
她将这三个字念得很慢,那宫人不由后退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分明自己高高在上地站着,而这个薄美人势单力薄地蹲在低处,为何先退的人是他?
薄青窈抓住了这短短一瞬的怔愣:“没法子就可以砸门伤人?这究竟是你们假传皇后诏令,在宫中作威作福?还是皇后的示意本就是如此?”
“不如我们这就去椒房殿,去皇后跟前辩一辩?”
“奴婢等自然是奉了皇后诏令,这还能有假!何必去椒房殿叨扰!”那宫人立刻反驳道,却因方寸大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薄青窈穷追不舍,起身,慢慢走向他。
那宫人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来:“奴婢、奴婢……”他支吾了半天,到底没能说出句完整话。
后面的宫人们面面相觑,默默收起了手中的棍棒。
薄青窈却不急,始终静静地看着他,一定要他给一个回答。
那宫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暗道今日真是晦气,好不容易领到个差事,能捏一捏这无人问津的软柿子,好出出连日来被管事打骂的郁气,没想到一脚踢到个硬茬。
他哪敢去因这种事去椒房殿拉扯,管事的知道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那宫人的面色顿时又青又紫,终于软下口气:“美人恕罪,是奴婢等急着交差,才冲撞了代王殿下和美人。”
他一连声说完,却半晌没听到薄美人的声音。
一抬头,见薄美人已将方才倒在地上的婢子扶了起来,正一面用帕子小心地擦着她手上的鲜血,一面低低私语。
代王殿下也关切地围在旁边,看见那婢子的伤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还不忘警惕地看上他们一眼,像只受伤应激的小兽。
那宫人一愣,识趣地后退几步,却也忍不住啐了一声:不过一个奴婢。
薄青窈没再看他,将穗儿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两只手上都有擦伤,好在不算严重,唯独走路起身很是困难,估摸是扭到腰了。
薄青窈回身蹲下,安抚地摸了摸刘恒炸毛的头,叫他去将放在大殿箱笼里的药膏找出来。
刘恒却说什么都不肯走,生怕他一走,阿母和穗儿姐姐就被坏人欺负。
薄青窈再三向他保证,自己和穗儿都不会有事的,他才一步三回头地飞奔进殿找东西去了。
见状,被晾在旁边许久的宫人忍不住开口:“薄美人,奴婢……”
薄青窈正要扶着惊魂未定的穗儿进殿去,闻言站定,冷声道:“说吧,皇后召我们前去是为何事?”
那宫人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忙不迭将吕雉的诏令和盘托出:
“传皇后召谕,陛下病重,特召各宫姬妾、皇子、公主前往长乐宫侍疾,任何人不得有误。”
“车驾已在外面等着了,还请美人和殿下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