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喘息着,眼前闪过吕雉冰冷狠绝的面庞。
他要是撒手走了,皇后定然容不下她和如意,吕家人也绝不会放过她们母子的。
然而皇族、功臣、吕氏三派势力在朝中已成定局,他要扶持如意做太子,就要另起炉灶。
这势必会在朝中掀起新一轮的站队和清洗。
可他的时间不够了,大汉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他穷尽心血布下的制衡局面,不能又毁在自己手里。
刘邦无力地闭了闭眼。
他这一生下过无数场赌局,其中无论局势多凶险,总能化险为夷,可如今他忽然发现,自己最想护住的人,恰恰被自己亲手困在了死局之中。
“陛下,妾和如意不能没有您,若如意他当不上这个太子,只怕、只怕性命堪忧啊……”戚夫人察觉到了刘邦眼中尽力掩盖的悲凉,忍不住伏在他怀中低低哭了起来。
刘邦听着只觉心如刀割,他拥住哭得凄惨的戚夫人:“朕不会让你和如意有事的,绝不会。”
戚夫人将泪湿的脸庞贴上刘邦心口,轻声呢喃:“陛下说过如意这孩子最肖您,他那般聪慧敏锐,是最能继承您心志和宏愿的孩子,若他能成为太子,将来大汉天下定然会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这不正是您此生最大的期盼吗?”
这番话正中刘邦的心事。
他低下头,正要开口,却听得外间宫人通报:
辟阳侯审食其有紧急军情奏报。
*
从赵渔儿殿中拜完年回来,走到半路上,穗儿便一直嚷嚷着起得早了,回去就要补觉。
薄青窈赶忙拉住她:“说好的等下一起练会儿字,怎么这就要跑了?”
刘恒也十分有眼色地抱住她另一只手:“穗儿姐姐别躲懒!答应了小孩的事情不可以反悔!”
穗儿没骨头似地被薄青窈母子俩晃来晃去,闭着眼有气无力道:“美人,殿下,你们放过我吧,我现在只想睡觉……”
薄青窈见她果真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冲刘恒使使眼色,放开了她。
等到了广阳殿,果然见穗儿晃晃悠悠往屋里去了。
刘恒却不死心,追了她一路,一会儿跑到穗儿左边,一会儿跑到穗儿右边,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
穗儿只当看不见,也听不见,“砰”地一声把门关上,震了刘恒一鼻子灰。
他嫌弃地皱起脸,双手在空中混乱挥舞,想把这刺鼻的味道赶跑,一回头,就见薄青窈在廊下看得乐不可支,浑身都写着看热闹三个大字。
刘恒气得鼓起脸,歪头想了想。
忽然夸张地吸了两口气,然后鼓足劲大叫一声,朝薄青窈冲来。
薄青窈还没反应过来,刘恒已经撞进她怀里,两条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她身上。
“哈哈哈哈哈!”刘恒趴在她肩上,笑得得逞又大声。
薄青窈被他撞得往后一仰,赶紧伸手托住他,稳住身子。
这个小不点的份量是越来越沉了。
“下来下来,”薄青窈笑着拍拍他,“沉死了。”
刘恒搂得更紧了:“不下!谁叫阿母笑话我!”
“真不下来?”
“不下!”
薄青窈叹了口气,认命地托着他进了殿里。
刘恒得意洋洋地趴在她肩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阿母,我们去哪儿?”
“去拿字帖呀,等会儿不是要练字么?”
说着,薄青窈抱着刘恒,慢慢走到她那满满一墙书架前。
书架从地面一直快顶到房梁上,一格一格堆满了竹简,最上头那一格放着几只木箱。
薄青窈仰头看看,又掂了掂怀中沉甸甸的小东西:“恒儿最近是不是又吃多了?”
刘恒立刻反驳:“没有!”
“那怎么比年前沉了这么多?”
“那是……”刘恒想了想,“是衣裳,冬日里衣裳穿得多!”
薄青窈忍不住笑了:“行行行,是衣裳。”
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头那只箱子,却总是差一点。
刘恒趴在她肩上,看着她踮脚够箱子的模样,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阿母,你好像不够高。”
薄青窈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阿母,你不够高,”刘恒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说,“你够不到。”
薄青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松开手,作势要把他放下来。
刘恒吓得搂住她的脖子,发出一阵怪叫:“啊啊啊呜呜呜别别别别!阿母,我的话还没说完!”
薄青窈放到一半,觑着他:“那你说完。”倒看看他要怎么狡辩。
刘恒先是甜甜地笑了一下,指挥着薄青窈往书架那边再走几步,然后在薄青窈怀里直起身子,轻松地就够到了那只箱子。
他将那只箱子拿下来,送到薄青窈怀里:“阿母一个人够不着,但是加上恒儿就能够着了呀!”
这副机灵样让薄青窈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生生忍住,绷着脸没接他的话。
刘恒见她这样,眨巴眨巴眼,心里有点打鼓。
他先是哼哼唧唧地将小脸贴在薄青窈脸上,然后撒娇似地蹭了蹭。
这一招是他的必杀技,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他这样,都会原谅他的,更何况是他最亲最爱的阿母。
可薄青窈依旧没反应,抱着他在书架前来来回回走动着,好像在找书。
刘恒对不上她的视线,一双水汪汪、人见人爱的大眼睛也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尴尬地抠抠手指。
半晌,他的目光落到怀里轻飘飘的木箱上,忽然来了主意。
“阿母!”刘恒提高了声音,举起一只手发誓道,“恒儿今日一定把这里面的字帖临摹完,每个字都会好好写,不写完就不吃饭!”
反正那箱子那么轻,里面肯定就一本字帖,快快写完还不是小菜一碟。
刘恒的小算盘打得响亮,薄青窈终于肯看过来。
刘恒的字其实一直写得很好,虽然稚嫩,却也能看出些风骨来了。
可也是因为这字写的水平超出同龄人一大截,夫子和自己都常夸他,让他有些飘飘然了,平日里能少练一个字,就绝不多写一画。
今日难得他自己主动开口,答应要老老实实练字,薄青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先是大力夸赞了刘恒一回,然后一面将刘恒竖起的四根指头折下去一根,一面将箱子打开。
刘恒这才看到里面成堆的字帖,小脸顿时呆滞。
薄青窈却好心情地摸摸他头,笑眯眯道:“好呀,恒儿今日这么用功,那阿母一定做好恒儿最最最最爱吃的晚饭……”
“等恒儿啊,写完了再吃。”
母子俩正在殿里说笑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薄青窈放下生无可恋的刘恒,小跑着去开了门,见是先前来宣立代王诏书的那位宫人。
那宫人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陛下有令,三日后于未央宫前殿举办宫宴,命各宫姬妾及皇子女届时参加,不得有误。”
薄青窈满腹疑问地应下,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些银子塞进那宫人手中:“敢问您一句,陛下这是为何?”
那宫人眼也没眨地收下了她的钱,扯着面皮笑笑。
他先是左右瞧了瞧,见四处无人,这才凑近了道:“美人有所不知,今日陛下在未央宫吐了血昏死了过去,险些没挺过来!”
薄青窈大惊:“这是发生何事了?”
那宫人压低了声音:“还不是那燕王卢绾,勾结匈奴叛乱了,陛下一时气急攻心,这才……”
卢绾是刘邦最为信任的兄弟和发小,他的叛乱的确是给了刘邦当头一棒,让他本就极差的身体雪上加霜。
薄青窈皱着眉,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陛下既然身子这般不好了,为何又突然举办什么宫宴?”
“谁说不是呢?”那宫人瞧着也犯愁,摊手道,“可这就是上头的命令,谁也猜不透哇。”
薄青窈摸不清刘邦的意思,只能先好声好气地送走了那宫人。
见她这般有礼客气,临走前,那宫人还嘱咐她:“美人,这次宫宴的排场可大着,前朝、后宫多少人都会去呢,您和殿下得好生预备着,别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