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病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头半年,柳依做得很好。
每周一早晨送走柳寅,她可以在铁艺大门外站三分钟,然后转身,上车,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到后来她会在送柳寅上车的时候笑着挥手,会关上门以后平静地走回客厅,会在面对Elliot询问的目光时轻松地说一句“我没事”。
她学会在周三早晨开始倒数,学会把日程簿上的空格一个一个填满。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
她错了。
十一月。纽约的十一月是一种阴沉沉的灰,天空低得像是要压到头顶,中央公园的树掉光了叶子,大片大片的枝杈伸向天空,像倒插的根系。
柳依坐在客厅沙发上,刚挂掉柳寅的电话。
电话内容十分平常——我钢琴课要迟到了,妈妈再见。
就这样。
柳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园出神。公园里的树已经开始秃了,大片大片的褐色枝杈伸向天空,像倒插在地上的根系。她看着那些树,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它来了。
心跳。先是心跳。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猛蹿上来的、毫无道理的狂跳,像一只被囚禁的鸟发了疯地撞着肋骨。
然后是手——手指发凉,指尖发麻,手机从膝头滑落,闷声跌在地毯上。
然后是呼吸——空气忽然不够了,她张开嘴,却觉得吸不进任何东西。
客厅里的家具——那张深灰的丝绒沙发,那只黄铜镶边的茶几,那面镀金框的镜子——它们都还在原处,但她觉得它们正在逼近,天花板在降低,墙壁在合拢。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知道一个念头,清晰,荒谬,无懈可击:她再也见不到柳寅了。
没有根据,没有道理。柳寅只是在宿舍里好好待着,学校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
但她的大脑不理会这些。她的大脑像一盒被打翻的幻灯片,哗啦啦地播着各种画面——柳寅在校门口被陌生人带走,柳寅在宿舍里突发急病无人知晓,柳寅摔倒了,磕破了,血流了一地。每一个画面都栩栩如生,细节精准到血的颜色、地面的纹理、柳寅哭喊的口型。
她闭上眼睛试图驱散它们,但它们反而更清晰了,像是被关掉灯之后显影的照片。
Mrs.Patterson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地上坐了很久。
地毯上有一小摊水渍,是她打翻了茶几上的玻璃杯,她自己不知道。
Mrs.Patterson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严肃。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柳依的肩上,另一只手已经在拨电话了。
“Mrs.Hargreaves?您能听到我说话吗?请您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柳依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陷进那件体面的驼色开衫里,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话。
“柳寅”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柳寅呢,你在哪里,妈妈找不到你了。”
Elliot赶回来的时候,柳依已经被扶到了沙发上。
她不再发抖了,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在一堆靠垫之间,脸色白得跟身后的墙面没有分别。
Elliot站在客厅中央,西装上还带着外面十一月冷风的气息。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Mrs.Patterson。
“多久了。”
“我不确定,先生。我发现夫人的时候她坐在地上,大约二十分钟前。”
“叫医生了吗?”
“Bet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Elliot点点头。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碰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几不可见的茫然。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遇到了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依,”他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柳依张了张嘴。“打了电话。她很好。她去上钢琴课。然后——我不知道。”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心跳,很快,我吸不上气。”
Bet医生来了。测了血压,听了心率,问了几句话。然后收起听诊器,转过身对Elliot小声说了什么。柳依只听到几个词——“惊恐发作”、“可能不止一次”、“心理医生”。她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
Elliot照旧用他的方式处理一切。
当天晚上,曼哈顿最好的心理医生坐在了他们的客厅里。第二天,诊断书出来了——分离焦虑障碍,诱因明确,程度中等偏重。
第三天,WhitmoreAcademy收到了一份通知。
柳依没有参与这个过程。她整个人像是被那场惊恐发作抽干了,只剩一具壳子躺在沙发上,按时吃药,按时作息,按时做呼吸训练。唯一她主动要求的事,是她每天都要和柳寅通电话。这件事她一天也没有忘记,哪怕当天她惊恐发作。
Elliot也试过。
医生建议多陪伴,他便取消了两次商务晚宴,提前一小时回家,有一天甚至下午三点出现在客厅,问她要不要去中央公园散步。他牵着她的手沿水库走了一圈,指给她看湖面上的野鸭,说春天这里会有很多候鸟。
她全程点头,微笑,应答。眼睛里空得像是两颗没有嵌进眼眶的玻璃珠。
“依。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很好,这里很好。”
她撒谎。Elliot看得出。但他没有办法。他可以买下整栋大厦,可以重组一家市值数十亿的公司,可以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滴水不漏,但他没办法把她大脑里那些枝枝蔓蔓的恐惧连根拔掉。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金钱摆不平一切。
这个认知让他不习惯。让他在某些夜晚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熄了的屏幕沉默良久。
三个月。
惊恐发作没有停。即使心理咨询每周两次,即使药物剂量调了两次,即使她每天都能和柳寅通电话——她还是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忽然崩溃。
一次在花艺课上,她正修剪一支白玫瑰的刺,手指忽然发抖,剪子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一次在深夜,Elliot被她的哭声惊醒,发现她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耳朵,嘴里一遍一遍念着柳寅的名字。
一次在周日傍晚,柳寅被送走之后的第四十分钟,她坐在柳寅的房间里,把女儿画的一张话贴在脸上,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小时。
Elliot把所有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关上门,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开,用自己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逼她看他的眼睛。
“依。看着我。”
她的目光终于聚了焦。
“你不能这样下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寅寅每周末都回来,你每天都能和她通电话,她很好,她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很安全,她在接受最好的教育,你要接受她迟早有一天会长大,像现在一样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