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贞转身走进浴室,将自己浸入满是热水的浴缸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身体,也带走了那件黑色丝绒长裙所赋予的拘谨和伪装。
她闭着眼,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些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些空洞而敷衍的寒暄,索菲为难的眼神,以及……陆辞平静无波的注视。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来时的意气风发。但疼痛过后,却是异常的清醒。她意识到,在这个名利场里,美貌、手段、甚至金钱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话语权。而话语权,源于绝对的实力。
从浴缸里出来,安贞换上舒适的丝质睡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将行李箱里所有关于此次巴黎面料展的资料全部摊开在书桌上。
厚厚的产品手册、参展商名录、面料成分分析报告……这些原本她以为只是辅助的东西,此刻在她眼中,变成了唯一的武器。
语言不通,可以学。人脉没有,可以建。但专业知识上的短板,是致命的。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从一个“对欧洲市场感兴趣的中国女商人”,变成一个“懂行、专业、不容小觑的采购商”。
她摊开笔记本,开始连夜复盘和预习,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渐深,而她书桌上的灯,却始终明亮。
在今晚之前,她以为裴渡为我打开了一扇门。现在她才明白,他只是给了她一张门票,而真正入场后的每一寸立足之地,都需要她自己去争。
在研究了近两个小时的资料后,安贞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
巴黎时间,午夜一点。
香港那边,应该也是深夜了。
她拿起房间的电话,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裴渡香港办事处的号码。
电话被转接了两次,最终,话筒里传来了裴渡那带着一丝慵懒睡意的声音。
“这么晚,想我了?”他的语气里还带着调情的意味。
安贞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裴渡,你之前知不知道,陆辞会出席今晚的宴会?”
电话那头的裴渡明显顿了一下,那点睡意和轻佻瞬间消失无踪。“……你说什么?陆辞?”
“他不仅出席了,还是主办方特邀的演讲嘉宾。”安贞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一丝抱怨或质问的语气,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沉重的压力。“我需要一份关于他,或者他所代表的律所在欧洲所有业务的详细背景资料。越快越好。”
同一时间的私人庄园宴会厅。
陆辞的演讲早已结束,但他显然是今晚绝对的主角。
他被一群金发碧眼的银行家、企业家和律师簇拥在中心,脸上挂着温和而完美的笑容,从容地应对着每一个问题,每一个敬酒。
陆辞讲着流利的英语和法语,偶尔还会用德语与一位来自德国的实业家交谈几句,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场合。
他礼貌地与一位法国女爵碰杯,听着对方恭维他对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见解精辟入里。他的视线越过女爵香气袭人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宴会厅的入口方向。
那里已经空了。
她走了。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一些。看来,今晚的刺激对她来说,确实有些过于强烈了。
也好,太容易驯服的猎物,总是少了几分乐趣。需要让她在丛林里多碰几次壁,才会明白安全温暖的笼子有多么可贵。
“陆先生?”一位秃顶的银行家举着酒杯凑过来,“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在亚洲设立纺织品期货交易中心的可行性,我个人非常感兴趣……”
陆辞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社交中。
他微笑着,耐心地回答对方的问题,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看似随手落下的一子,却早已算好了后面几十步的连锁反应。
安贞的出现、受挫、离场,都是他棋盘上被精准计算过的一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征服,而是让她从心底里认识到差距,然后……主动地、清醒地,来寻求他的“庇护”。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中国的向阳市,晨曦微露。
沉家大院里,沉宴已经结束了晨练,正在看一份来自军区总院的内部传阅文件。
他喝了一口勤务兵泡的茶,目光却落在了桌旁的日历上。
5月21日,她去巴黎第二天了。
不知道……一切是否顺利。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了。
他不能用这个电话打给巴黎,但这不妨碍他通过别的、更稳妥的渠道,去了解一些他想知道的情况。
郊区的秘密仓库内,霍峥一脚踹开了一个还在打瞌睡的手下的铺位,暴躁地吼道:“都他妈给我起来!船今天就到港,谁敢出一点岔子,老子把他沉到江里去!”
他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那个女人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万一被那些洋鬼子骗了怎么办?他抓起外套,对身边的亲信吩咐:“去,想办法搞一个能打到法国的电话,就说……问问我们的‘货’,到哪了。”
城郊的知青点,一间漏风的杂物间里,一片狼藉。
几管被挤得变了形的廉价颜料,和着泥土被踩在脚下。揉皱的草纸和烟盒散落在潮湿的地上。
江妄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斑驳脱落的土墙。墙上,他用捡来的炭笔,勾勒出一个女人的模糊背影。她站在一片用指甲刻出的、绚烂而陌生的光影里,似乎即将被这冰冷的墙壁彻底吞没。
他抓起半截炭笔,发疯似的想要为那个背影增添一些清晰的轮廓,却发现粗糙的墙面根本无法承载他记忆中那抹鲜活的色彩。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猛地将炭笔掷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