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跨越了时代的机械结构——一种利用特殊的凸轮和偏心轮联动,实现双针甚至多针同步缝纫,且能自动剪线的复杂机构雏形(注:以70年代末期可实现的工业极限为基础的高级机械联动)。
江妄原本随意靠在工作台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
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上不断增加的线条,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专注而微微收缩。
车间里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急促摩擦的声音。
这不可能。这种传动比的设计……还有那个用来控制线张力的凸轮形状……
江妄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是个画画的天才,也是个对结构极其敏感的疯子。
他不需要安贞去解释任何原理,那些严丝合缝的线条和数据,在他的脑海中已经自动组建成了一个疯狂运转的叁维机械模型。
这根本不是一个“补衣服”的女人能想出来的东西。这是一种在这个落后、封闭的年代,足以引发小型工艺革命的精密设计。
安贞画完了最后一条标注线。
她放下那截只剩下一点点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转过身。
江妄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他盯着黑板,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那双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技术宅、是天才在遇到超越自身认知极限的设计时,大脑神经元过度兴奋所导致的生理性颤栗。
他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原本的傲慢和暴躁此刻已经被一种狂热的求知欲和巨大的震撼彻底击碎。
安贞看着他。她的眼神平静,没有因为刚才的羞辱而报复,也没有因为现在的碾压而得意。她只是用一种看待稀缺资源的目光,看着这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天才。
“江大少爷。”安贞屈起手指,用指关节在那块画满了跨时代图纸的黑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车间里回荡。
“这套东西,现在的国营大厂做不出来。但我相信,你能。”
安贞微微扬起下颌,声音清冷而笃定,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江妄最脆弱也最骄傲的那根神经上。
“帮我做出来。我让你成为这个时代的‘爱迪生’。”
光线穿过灰尘,打在安贞的脸上。她站在那副复杂的机械图纸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掌控全局的光芒。
江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终于从黑板上移开,对上了安贞的视线。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在做最后的挣扎。
让他承认自己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在专业领域碾压,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的眼睛,却已经死死地黏在了那些线条上。
“哼。”
极轻、极度傲娇的一声冷哼从他那苍白的嘴唇里溢出。
江妄猛地转过身,像是在掩饰自己发抖的双手。他粗暴地推开工作台上那堆废铜烂铁,从杂物堆里扯出一张干净的牛皮纸,抓起一支沾满油污的铅笔。
“把那几个关键点的传动比参数报给我。”他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沙哑清冷,却没了之前的厌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疯狂的专注。
安贞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个因为过度兴奋而脊背紧绷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晚,红星机械厂废弃的第叁车间里,微弱的白炽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响起。
江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个虽然粗糙、甚至还带着锈迹,但内部结构已经完全按照图纸咬合在一起的金属传动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