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瑶将茶水往陈夫人跟前推了推:“近来虽已入夏,但京中的天气还是多变得很,府中事务繁多,大伯母也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不等陈夫人答话,她又端起自己身前的杯盏:“我的婚事也多有劳烦大伯母,恰好今日以茶代酒,多谢大伯母。”
陈夫人瞧着眼前的少女,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老二是如何养出这样可爱的闺女的?莫不是益州的风水养人?
她想起自己今日还有正事要做,便顺势润了润喉咙,缓缓开口:“瑶瑶可知,大婚之日,合卺礼后还有一项礼?”
裴令瑶双手托腮,慢慢思索起徐嬷嬷曾教过她的。
明日……先是亲迎,而后合卺,再然后……
“便是敦伦之礼。”陈夫人道。
她一面说,一面从宽大的衣袖中翻出提前备好的避火图来。
二房没有女性长辈,她便自作主张接过了这个事情。
听到陈夫人口中的“敦伦之礼”时,裴令瑶尚且笑得坦荡,待她的目光瞄到那避火图上的内容时,终于是双颊一红。
而后在陈夫人的念叨声中由红转黄。
暖黄色的灯火在裴令瑶鬓边晕开一圈毛绒绒的影。
她虽有些羞怯,但听得也是着实认真。
大伯母愿意来教她这些,她是很感激的;既是感激,她自然应该好生听讲,而非含羞躲避。
对上裴令瑶那认真的目光,陈夫人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红艳艳的脸颊。
裴令瑶抿出一弯笑意。
“总之,”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这事头一回难免生疏,慢慢就好了。听闻太子殿下身边没有姬妾,如此说来也是头一遭,你们二人摸索着来就是。”
直到戌正的钟声响起,陈夫人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
至于那避火图,则是被陈夫人“不经意间”留在了裴令瑶的书案上。
待陈夫人走后,裴令瑶又抿着唇看了看。
……这避火图里的内容还真是多。
戏文里说的“云翻和雨覆”便是如此吗?
想到戏文,她小声问拂云:“你说会不会明日婚仪进行到一半,陛下忽而有什么急事将太子召去,而我只能独自一人对着那两樽合卺酒发呆?”
拂云:……
小姐,你可少看些话本吧!
“那日我还看了一本,说是婚仪即将开始,那郎婿竟然换了人,”裴令瑶又道,“还有一本,说的是那新嫁娘竟被劫了花轿!你说稀奇不稀奇?”
拂云:“小姐……”
裴令瑶咬着唇,瓮声瓮气道:“拂云,我有一点紧张了。”
所以才开始胡乱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当然知道,皇家最讲规矩,她方才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可是……
离她嫁入东宫,已经只有数个时辰了。
饶是裴令瑶素来心宽,到底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望向窗外暗夜之下摇曳的红绸,想起为她添妆的太后娘娘,又想起方才用心教导她的陈夫人,最后,想起了已辞世多年的阿娘。
她抚着腕间的玉镯。
这是阿娘留给她的。
她知道,阿娘希望她一直都是快乐的。
“拂云,把灯吹了吧,”裴令瑶长长吐出一口气,待平定心神后娇声吩咐道,“今夜早些休息,我可不想大婚那日眼下全是乌青。”
不好看呢。
她抱着锦被,在床上打了个滚,再度低声祝福自己:“万事顺遂呀。”
无论如何,太子殿下确实生得好看,她光是看着就觉得高兴。单单凭这一点,就已经比许多盲婚哑嫁的人强了。
窗外的红绸仍在不知疲倦地荡着,似是也想要将祝福送赠给这位一心往好了想的小娘子。
……
东宫之中亦有肆意飘荡着的彩绸,然而覃思慎却并不在意。
东宫上下的忙碌似乎与他并无任何关系,在完成醮戒礼后,他便返回抑斋,继续翻看修建白渠的账册。
李德忠想起太后娘娘交代的事情,几度欲言又止。
除却殿下,真的会有新郎官临到大婚前一夜还这般不为所动吗?
亥正的钟声响起时,覃思慎终于从那一摞厚厚的账册中抬起头来。
李德忠先是奉了温茶,复又弓着腰道:“殿下,今日午后,慈寿宫的程嬷嬷送了一册书来,说是能让殿下与太子妃关系更为和睦,烦请殿下学习一番。”
覃思慎右手接过茶盏,左手已开始翻动桌案上的史书。
显然,他对与太子妃关系更为和睦并无丝毫兴趣。
李德忠暗道不好,脑子倒是转得飞快。
他知道,自家殿下虽是最厌耽搁时间、打乱原有安排,却也从不逾规越矩,便斟酌道:“太后娘娘还说,殿下需得学了这册书,明日方能圆圆满满地成礼。”
抑斋中又安静了下去。
覃思慎并未抬眼,只淡然问道:“书呢?”
作者有话说:
云翻和雨覆:来自《长生殿》云翻和雨覆,蓦地闹阳台
文中的皇太子婚仪(醮戒、亲迎前一日于妃氏门外设次等)皆参考明史中的记载,有部分修改
容我王婆卖个瓜,瑶瑶所说的“婚仪即将开始,那郎婿竟然换了人”其实是隔壁完结文《逐春令》(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