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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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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祁檀宴后才换了衣裳, 发髻似乎重新梳过,许是饮了几杯寿酒, 眼尾染着薄薄一层红。

李怀珠见他进来,将香囊往桌上一放,起身道:“祁大人怎的过来了,前头宴席散了么?”

席自然还没散,弟弟妹妹们在闹飞花令,他不过是寻个由头出来罢了。

祁檀在她跟前站定,瞧她脸颊也暖融融泛着红, 温声道:“前头还热闹着, 祖母乏了,已让嬷嬷搀回去歇了。我顺道过来瞧瞧娘子……”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笑。

祁府园子她走过几回了,从宴厅到这儿得穿过两道月门、一处水榭,再绕过半片竹林——这“道”顺得可真够远的。

“今儿匆忙, 备不得什么礼。香包里的芍药是去年庄上收的, 我自个儿配了几味安神的草叶, 气味还算干净。偶尔嗅嗅, 想着娘子或可解些乏。”

他话说得端正,眼光也清正, 并无半点轻浮,倒教人疑心方才那句诗不是他念的。

看人如此坦荡,自己也跟着脸皮厚了起来,李怀珠将香囊收回匣里, 大方福了一礼:“祁大人费心了。”

祁檀虚虚一扶,请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了座。

“我是前头忙忘了, ”祁檀笑笑,从袖中取出个四方锦包,递到李怀珠面前,“今日宴上用的‘雕花蜜煎’里,有样金橘是江南来的,我让人另包了些。还有几块新制的‘雪片糕’,用是吴江新岁的糯米,娘子既是金陵人氏,不妨尝尝看?”

李怀珠眉眼微挑,看那锦包捆扎得十分仔细,伸手解开系布,露出里面的匣子来。

匣子分左右两格,左旁的金橘个头小巧,橘红又透亮,蜜渍得恰到好处,右边的雪片糕洁白如雪,切得薄而匀,能看见里面星星点点的果仁。

她拈起一块雪片糕送入口中,果然,米粉极细,几乎入口即化,甜味很淡,因为加了核桃仁和干果的缘故,更多的是谷物清香,又尝了一颗蜜金橘,只觉外皮微韧,内里柔软,甜中带着一丝橘皮特有的清苦,冰甜爽口,很是解热。

“好吃。”她眉眼弯了起来,“江南的点心果然精细。”

见她喜欢,祁檀又露出笑意来,“金橘是滁州亲故送来的寿礼,雪片糕是请姑苏老师傅做的,快马送来也没几匣——我料想娘子会喜欢,祖母便允了我送来。”

这话说得人心头一动,李怀珠不是懵懂少女,有些心思再隐晦也能咂摸出味道来。

灯火憧憧,檐下燕子呢喃。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李怀珠拈了颗金橘,慢慢吃了,才抬眼看他:“大人特意过来,怕不止是为了送点心吧?”

她问得直接,却也坦然。

祁檀微微一缓,果然也不再迂回。

“娘子慧心。确有一事思量许久,想与娘子一谈。”

祁檀正襟而坐,正视李怀珠道:“自与娘子相识,祁檀心折久矣。今日祖母寿宴,又见娘子谈笑风生,又得她老人家喜爱,更觉世间少有能如娘子通透睿智之人。”

祁檀顿了一顿,目光灼灼:“祁檀愿以正室之礼,三书六聘,迎娶娘子为妻。不知娘子可愿?”

来了。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抬眸,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今日请儿来府上,府中亲友可知儿的来历?”

祁檀一怔,道:“祖母是知道娘子是尚食局出身。”

“哦?”李怀珠挑了挑眉,“那大人可说明白了,儿是怎么‘出来’的?”

“……宫中事多繁杂,娘子被黜实是境遇所迫。”祁檀还想为她分辨。

李怀珠一笑,心下便明白了。

祁檀怕是只与老夫人说了她是“宫中出来”,却隐去了“黜落”的细节。

“大人有心了。”李怀珠微微点头,“但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您今日能瞒下‘黜落’之事,他日又能挡住多少闲言碎语?”

祁檀眉头微蹙:“我……流言碎语,我自能担待。至于母亲与祖母处,我既认定了娘子,便会尽力周全。祁家并非刻薄门户,祖母今日对娘子亦是喜爱有加……”

祁檀说罢,李怀珠却轻轻抬眸,望向了他。

“大人厚爱,如此坦诚以待,儿感念于心。然,婚姻大事,从来不只两情相悦。”

“令堂虽常年礼佛,但为母者焉能不望子成龙,不盼家族绵延兴旺?”

“再者,即便老夫人与令堂开明,不计较我的出身。可娶一个被宫中黜落的商女为正室,于祁府名声可有影响?于大人同僚交际之间,可全然无碍?日后京中往来,各府筵席,大人可能确保儿不因出身受冷遇?而我自己,又是否愿意从此被困于后宅,周旋于这些琐事之中?”

李怀珠不是个拖沓含糊的性子,做事利落,说话自然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一连几个直球问题,问的祁檀神色渐渐凝住。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情之所至,总愿相信事在人为,此刻被她逐一剖开……

李怀珠看着他不语,心下已是了然,道:“大人,儿自小散漫,所言绝非自薄。有些事,是真的要思量好。”

更要明白情分再浓,也难抵消磨磋磨。

话音落下,小厅一片安静。

祁檀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半晌才站起身,朝李怀珠行了一个长揖。

“娘子……”祁檀低声道:“是祁檀唐突了。只顾一腔心意,未曾深思熟虑,便妄言婚娶,险些陷娘子于两难。”

他揖着,头微微低着。

李怀珠瞧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倒真是个君子。

她到底也站起来,侧身避了避,没受他全礼。

“大人磊落坦荡,愿以诚相待剖白心迹,何来唐突。况且今日把话说开,你我心中都干净了,日后再见岂不更好?”

她走到桌边,拿起扁匣递还给他,笑道:“这香囊甚好,只是它所寄之情,于你我而言却不妥。不如就物归原主,改日儿做些寻常香包,赠与老夫人和府上女眷,倒是很合宜。”

她轻轻巧巧几句话,既全了对方颜面,又划清了界限。

祁檀直起身,看着被她递回的匣子,终是释然一笑。

“好。娘子通透远胜于我。日后便如娘子所言,你我君子之交。”

他将匣子收回,再次拱手:“夜已深,娘子辛苦一日,还请早些回去歇息。车马已备好,我送娘子出府。”

“有劳大人。”李怀珠敛衽还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厅,穿过月色朦胧的庭院向角门走去,一路上再无多言。

到了门口,马车已然等候,团娘掀开帘子望向二人,笑着招呼她上车。

李怀珠登上马车,回身,对着阶下长身玉立的祁檀含笑颔首。

祁檀亦拱手还礼,目送马车驶离,融入一片银辉月色之中。

马车里,团娘把车帘放下,小声问:“娘子,祁郎君他跟您说什么了?我看他好像一直还在后面望着这边呢……”

李怀珠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葛优瘫,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马车在汴京的街巷中拐进榆林巷,便到了李记后门。

铺子还在拾掇着,只有门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车夫勒住马,跳下车辕搬来踏脚凳,李怀珠与团娘一道下来,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碎银子。

“有劳您送这一趟,”她把赏钱给车夫递过去,道:“秋夜里凉,回去打壶热酒喝,暖暖身子。”

她没直接进门,侧身朝铺子里唤了一声:“恒奴。”

恒奴本在里头归置东西,闻声出来,见是李怀珠回来了,正要问,便看到了祁府的小厮和马车。

“去把柜上那盏琉璃灯取来。”李怀珠道。

恒奴愣了下,那盏灯他自然知道,只是不知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舍得还回去了?莫不是这趟出门……出了什么事?可小娘子脸色又瞧不出端倪,也就闭紧了嘴,只把灯递过去。

李怀珠接过灯,又另拣了些碎银一并交给团娘,道:“拿去给那位郎君,替我谢过祁大人。”

团娘一思量,这回却是懂了,挑着灯到小厮跟前把东西都送了过去。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便知何意,双手接过灯和赏钱,躬身道:“小的明白,定将娘子的意思带到。”

李怀珠微微欠身:“多谢郎君。”

*

瞧着一行人走远,主仆三人回身进院,李怀珠还没来得及看修缮后的院落,食物香气便先钻进了鼻子。

“好香!”团娘抽了抽鼻子,眼睛亮津津看向恒奴。

是面食的热气,很想她小时候放学回家老妈蒸包子的味道,李怀珠往周围一瞧,果然见东边新砌的灶上架着蒸笼。

“恒奴估摸着你们这个时辰该回了。就蒸了点酸馅儿,还有几个小菜。”

恒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是两碟清拌时蔬,一碟淋了酱油的凉拌笋丝,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瓜,旁白的竹编篦子上摞着些包子。

那包子并非现在常见的圆胖模样,而是跟糖三角差不多的样子,收口处攒在一起,形似含苞,上又留着小口,因面皮是发酵过的,蒸熟后松软白净,虽然是素馅,但宋人现在称之为“焦酸馅”或“酸馅儿”。

“快去洗把手,趁热吃。”恒奴看着俩人走不动的样子,挑眉催促。

李怀珠和团娘也确实饿了,在祁府忙活了一天,一口热饭还没吃到,给人一催,便赶紧就着井水洗漱擦脸。

待坐到桌边,恒奴掀开蒸笼,用竹夹把包子拣到各人碗里。

“试了三种馅儿,”恒奴分着筷子,道:“厢房里的存着的马兰头,配了香干的,青菜香菇,还有萝卜丝粉条,之前东家说用荤油炒菘菜有味儿,我就用猪油渣末炒香调了味,都是咸口的。”

从前李怀珠跟着大人包包子,也见长辈喜爱猪油渣做馅的……孺子可教也!

李怀珠拿起一个萝卜丝馅的,一口咬下——嗯,面皮松软微甜,果然咸津津的,油润的很,萝卜丝软中带脆,粉条又粉糯,因着那一点猪油渣的荤香,虽是全素,却丝毫不觉寡淡,反倒鲜美爽口。

“好吃!”

团娘一口吞了半个青菜香菇的,烫得直呵气,还不忘称赞。

恒奴嘴角翘了一下,把笋丝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配着小菜吃正好。”李怀珠吃着包子,心里一动,道:“等等,有酒!前阵子不是泡了酒么?算算日子,有的也能喝了。”

恒奴一皱眉,这怎么突然要散德行?

想让她消停点,人却已经从西厢找出了“金银花”的水封坛,李怀珠打开一瞧,酿好的金银花酒水是浅浅的琥珀色,清澈又透亮,能一眼望到底,便舀了三盏出来,使人端到桌上。

“来,”李怀珠举起盏子,笑道:“辛苦恒奴守家,也贺咱们铺子新颜将成,往后咱生意步步高升,门槛都换成金的!”

“金的!”团娘也跟着举起,团团小脸泛起红晕。

“大家开心!”李怀珠又道。

“开心!”团娘乍着油手托着盏子。

李怀珠大笑,怎么这妮子还没喝酒便像醉了一般!

恒奴乜了主人家一眼,也举了碗,与俩人盏子轻轻一碰,喝下后咂摸一下——甜度刚好,花香也正,便是卖去樊楼也是好酒。

三人几碗酒下肚,身子暖了,话也更密了。

团娘畅想之后一道走花路,恒奴却说要先把窑炉重新调好,生意不能断……啊,原来是一个理想派,一个务实家……李怀珠只顾听着,说到兴起处,三人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吃饱喝足,李怀珠笑的脸颊微热,忽然想起大学时候那位讲哲学的老师,曾在课上抛出一个经典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一只幸福的猪?

那时的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带着青春的傲慢和向往,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痛苦算什么?只有清醒思考,追寻人生的意义,才不枉为人。

后来经历了些事情,在陌生时代从头开始,她固然没有停止思考,却也深切品味到了朴素人生的另一种感受。

——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只幸福的猪?

微醺中,李怀珠眯着眼微微笑了。

如果非要选……那么,在清醒知道一切代价之后,选择做一只幸福小猪,好像也很不赖?

*

暑热渐渐收了尾,几场秋雨落下,天地也算澄净了。

李记前后歇业了约莫十几日,总算赶在中秋前头,将里外收拾停当。

宋大郎见李怀珠仔细验看,便上前一一道来:“娘子您瞧,这梁椽某特意加固过,承重极好。地面铺砖时留了暗沟,往后洒扫污水自己就能流出去,还有这门窗榫头,都多上了一道暗榫,开合更顺当,更耐用。”

李怀珠觉得宋大郎处处周到,修缮中许多她没想到的细节,他竟都默默做了。

她心中感激,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宋师傅这些日子辛苦了,工钱在此,您点点。”

宋大郎接过,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连声道:“娘子客气,都是分内事。”

李怀珠又从后院提出个水桶,里头是几条鲜活鲤鱼,都用草绳穿了鳃,尾巴还在甩动。

“这几条鱼,是今早才从河边渔夫那儿买的,最是新鲜。一点心意,给师傅和两位小哥添个菜,回去炖汤也好,红烧也罢,总是一味鲜。”

宋大郎推辞两句也就笑着收了,直说往后若有修补的活计,尽管去南城寻他。

送走了宋大郎和工匠们,李怀珠心情颇好,看了眼水桶剩下的鲜鱼——早晨她特意多买了几条,原本想都送给宋大郎,可宋大郎只肯收两条,剩下两条便留了下来。

“晌午咱们自己也吃顿好的,”李怀珠煞有介事地挽起攀膊,“用这鱼做个奶汤锅子鱼,也算庆贺咱们‘新居’落成。”

团娘笑道:“娘子做的是新菜式么?”

可不是新想的,说起来,这道菜算是道古菜了。

据说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那是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烧尾宴’上的一道大菜,取的是‘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后来从宫里传到官邸,再传到民间,在长安一带流传下来的,李怀珠却觉得汴京水系发达,鲤鱼肥美,做法虽不尽相同,但应当也能做到汤色乳白、鲜浓暖身。

她嘴里说着典故,眼睛却瞟着鱼,不知从何下手——说起来,她手艺虽好,杀生这事儿却始终有点发怵。

恒奴瞧出来了,默默走过来,挽起袖口看了李怀珠一眼。

李怀珠立马笑了,“那麻烦你了,要处理干净,去腥线,斩成大块,骨头还要留着熬汤。”

恒奴应了一声,捞起鱼手起刀落,开膛去鳃后,又将鱼身两侧的腥线抽去,将鱼头斩下,鱼身沿着脊骨片开后剔出大骨,鱼肉和鱼头则剁成块,放在盘中备用。

接下来吊汤是关键。

恒奴处理好了鱼,团娘燃起新灶,李怀珠架上深锅,放入焯过水的猪骨和鸡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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