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石子将膝盖的皮肤划破,温热的湿意浸透裤腿,心脏像被人狠狠掐住,呼吸也开始急促,眼泪争先恐后,从眼下汇聚到鼻尖,到下巴。
滴答。
然后没入尘土,像逝去的人,终究也是白布一盖,尘归尘,土归土。
唢呐正吹到动情时,像是情到浓时需要一瞬间的喘息,空气静默一瞬,内堂里的烛火一闪,有人撕心裂肺地嘶吼一声。
“妈!”
夏轻的心随着这声“妈”一抽,眼泪像溃了穴的堤坝,越来越汹涌。
难以复加的悔恨和伤情裹挟着她,夏轻情不自禁地问责自己是不是就不该离开云水。
不然也不至于。
不至于见不到外婆的最后一面。
有帮忙裁布的老者看见灯影下,院子外面跪着的面孔忽然惊呼一声。
“快看!这是不是……是不是老夏家那个,那个女儿回来了!”
三五人群被这声聚集过来,无数目光针尖一样扎过来。
夏轻脑中神经绷紧,膝盖失去了知觉。
可能是外面动静太大,灵堂里面恸哭的人听到声响,快步跑了出来。
秦秋娘穿一声黑,腰上白布缠绕,手臂上黑色袖章在光亮下一闪。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两眼瞪大地看着院子外跪着的人。
短暂的震惊后是滔天的恨意,她面目狰狞,横眉竖目地小跑过来。
夏轻还没来得及抬头。
“啪”——
利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力道太大,夏轻被抽地惯性往左倒过去,却被人一把接住。
接着是夏琳愤怒的声音,“嫂子!”
秦秋娘指着夏琳,指尖发抖,“你别叫我嫂子!”
哀怨的哭声再起,“你这个畜生!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畜生!你不是跑了吗!啊?那就别回来!我就当你死在外面了!哎哟我的妈呀!你去得快!也没睁眼看看你这个宝贝外孙女是什么畜生!现在连你最后一面都不来见!自己在外面过逍遥日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哭着哭着秦秋娘开始脱力,大起大落的情绪叫她站不稳脚跟,边上的人纷纷上来扶住她,劝慰道:“不管怎么说死者为重,先让小姑娘进来给外婆磕头带孝,好让老人家瞑目啊!”
“是啊是啊,先让小姑娘带孝,叫小姑娘给外婆梳头,我们这儿的规矩,梳头要外孙女来,老人才走得高兴。”
秦秋娘目眦欲裂地怒吼一声,“我不许!我绝不允许这个畜生给我妈带孝,她不是我们夏家的人,更不是我们秦家的外孙女!你给我滚!给我滚!”
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叫嚷,夏轻只觉得耳膜轰鸣,脸颊又烫又痛,火辣辣的,像蘸了盐水往伤口处抹。
夏琳死死搂着她,也跟着掉眼泪。
这时,夏正义和夏英才从外头买东西回来。
摩托车轰鸣声一响一落,两个黑色人影疾步过来。
夏正义面色凝重,“怎么了这是?”
秦秋娘看见夏正义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哎呦”一声扑进夏正义的怀里,“正义啊,你快看看养的这个畜生!她!她还敢回来!你说我们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白眼狼啊!”
秦秋娘一句一句的责骂都砸在云水村这个不安静的夜里,夏轻始终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眼泪不止。
夏正义到底是家里的男人,自从夏轻和夏琳跑了以后,村里不少茶余饭后拿夏家当谈资的,他一直觉得脸上没光。
现下家里有正值大事期间,农村的规矩,万事万物,红白事为先。
总不能一直让秦秋娘闹笑话,耽误了老人的丧事。
夏正义绷着脸扶起秦秋娘,然后对地上的夏轻和夏琳道:“别的话先不说,去灵前磕头带孝!”
秦秋娘到底是把家里男人当作顶梁柱,见夏正义发话,也就半推半就地被人搀扶着进了灵堂。
夏轻想要起身,却发现腰腹早就僵直,小腿止不住地打颤,浑身上下也失去了力气。
忽然,手腕被人一握,有道少年的声音响起。
“姐,慢慢起。”
夏轻错愕地仰头。
几个月不见,夏英才高了不少,也瘦了不少,少年的模样初长成,他也多了些沉稳。
说着他又朝一边的夏琳道:“小姑,你们吃饭了吗?”
夏琳摇摇头。
终究还是男孩,力气上比女生大出不少,夏英才一手一个扶起两人。
“你们跟我过来吃点东西,这几天都要守灵,要费不少力气。”
夏琳和夏轻跟着夏英才往灵堂走。
屋子不大,一副棺木就已经占据了中央,两边是白纸叠花,门边写着两幅挽联。
是宗族亲戚送来祭奠的。
棺木前的桌子上摆着贡品。
少见的鸡鸭鱼肉俱全,夏轻记得外婆在世的时候,很少会舍得吃这么好的东西。
好可笑。
人死之后,总是多了很多没用的善意和优待。
长明灯的灯影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夏轻跪在蒲团上,不敢抬头去看棺木。
她有愧疚。
脚边扔着腰布和袖章,夏英才半蹲着身子慢慢帮夏轻系上。
“外婆闭眼之前还在说,好久没看见你了。”夏英才手顿了顿,“我告诉她,你就要来了,让她等一等。”
绵密的痛感在心间弥散开,夏轻捂着胸口,腰间的白布一紧。
像是这大山,束缚了外婆的一生。
终究是长于山,眠于山。
“可是外婆说,不等了,说轻轻还是不要回来了。”
情绪在这一秒爆发,夏轻猛地磕头下去,心痛难抑制,字字泣血的痛哭嘶吼。
“外婆!”
外面的夜色更加浓重,这声痛苦的呜咽最终还是淹没在重新又起的乐声中。
唢呐越吹越轻快,守灵的人搬出来桌子,嗑瓜子打麻将,气氛一片大好。
吵嚷声像是要燃尽外婆最后一丝温度。
这一秒,夏轻忽然理解了语文老师说的。
以乐景衬哀情。
浓浓的悲伤弥漫。
烛火里有残影,灯芯燃爆,噼啪作响。
夏轻哭得失去理智,眼前模糊。
泪水划进唇角,咸腥苦涩,令人作呕。
——
简单吃了几口饭,夏琳不知道去了哪里。
夏轻的舅舅死的早,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作为唯一的孙辈,夏轻和夏英才跪在灵堂门口烧纸。
纸灰随着晚风飞舞,夏英才主动开口攀谈。
“在那里的日子好吗?”
夏轻顿了顿,“挺好的。”
“李冠军联系过我。”夏英才忽然说。
夏轻愣住,不可置信地停手转头。
夏英才笑了笑,“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夏轻没说话,夏英才继续道:“回来有和那边的同学打招呼吗?”
如梦初醒一般,夏轻赶忙去口袋里翻手机,她有些着急,“我来的时候手机卡好像坏了,忘记跟他们说了!”
夏英才从她手上拿过手机,“别担心,我帮你看看。”
“你还会修手机?”夏轻惊讶。
“之前在镇上有个手机店,我们经常去玩。”
夏英才将手机拆开,仔细看了看,“手机卡松了,重新整理一下就好了。”
等把手机卡重新装上,信号一栏显示提醒。
夏轻一喜,“好了!”
夏英才把手机递过来,“喏,去跟朋友打个招呼。”
手机有了信号,无数的信息纷涌而来。
许黛宁的大概发了有二十条,隔几分钟一次。
【你去哪儿了?】
【轻轻你人呢?】
【你怎么又不回信息又不接电话?再这样我要报警啦!】
【轻轻轻轻轻!】
……
夏轻赶紧回复。
【手机出了点问题,刚修好,我已经回云水村了!】
几乎是下一秒,许黛宁的电话就拨过来。
电话一接通,许黛宁很着急,“你怎么回得这么突然?”
夏轻看了看四周,撒了个谎,“姑姑……姑姑提前……提前买了票,所以比较……比较着急。”
许黛宁没做怀疑,“那你下次要跟我说一下,害得我白担心。”
说着她语气一转,“哎?你那边这么晚还这么吵吗?”
夏轻捏着手机的手指一抖,她紧张道:“有点事。”
然后转移话题,“你怎么还没睡?”
许黛宁松了口气,“沈见非要今晚就走,我们赶红眼航班呢,对了沈见和贺羡还有林月姐都在,他们也很担心你,你要不要跟他们说两句?”
夏轻眼皮一跳,“不用了不用了,你帮我说一声,我要忙了!”
说完就逃避似的挂了电话。
夜风吹进来,纸灰飞得更高。
夏轻望着满堂烛火,想到南城的高楼大厦。
果然,天谴,是不可逾越的。
手机在下一秒叮咚一响。
夏轻点开屏幕。
来自从一。
你们已经成为好友啦,快来聊天吧!
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