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位衣着简朴的老夫人拄着拐杖,手摸着墙壁,从里头慢慢走出来。
卢昭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柔声道:“阿娘,是我,外头天寒地冻的,您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屋里闷得很,我坐不住。”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奇地问:“是不是还有人啊,我方才像是听见你在跟谁说话。”
卢昭闻言便把春姐儿叫到跟前,“这是我给您新寻的小丫头,以后就由她代替秋菊照顾您。”
春姐儿忙屈膝行礼,“奴婢给老夫人问安。”
“好孩子。”卢老夫人笑得慈和,摸索着握住她的手,顿时哎哟一声,“怎的瘦成这样,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春姐儿讷讷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昭轻咳一声,把话题来回来,“外头冷,阿娘,咱们先进屋吧。”
老夫人赶忙点头,“是,可别把你们给冻着了,走,咱们进去。”
春姐儿赶忙把包袱挂在胳膊上,主动扶住她。
……
府里来了新人,卢昭便让厨娘多做了几道菜,让大家聚在一块儿用了。
也正好互相熟悉熟悉。
饭桌上,见春姐儿对老夫人照顾得仔细,不仅时时刻刻注意着她想吃什么,替她布菜,连她坐得舒不舒服,想不想如厕这样的事都注意到了,卢昭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以免自己在席上他们放不开说话,吃完一碗饭,她便以还有公事要处理作借口提前离席了。
果不其然,她刚出门不久,屋内就传出一阵笑声。
“吃味了吧?”
身后响起顾叶的声音,她转过头,只见对方溜溜达达地跟过来,还拿着根细签在剔牙,半点儿形象都没有。
卢昭懒得理他,重新转了回去,抬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哎,等会儿我啊。”
顾叶加快步子追上去,跟她并肩后才放缓,这次的语气就认真了些,“说真的,你平日里不是最怕麻烦的人吗,更别说跟看不顺眼的人打交道了,怎么还特意去了趟县尊大人府上,就为了把这小丫头要过来?”
“并非怕不怕麻烦,权看愿不愿意。”
在路过园中一株正在开花的梅树时,卢昭停下脚步,“我看她顺眼,帮一把罢了,正好秋菊走了,阿娘身边缺人照顾。”
顾叶在旁边听着,自然听得出这是她的实话,不由啧啧两声,“算了,你自个儿愿意就行吧。”
卢昭瞥他一眼,“上回让你去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说到这儿,顾叶终于忍不住道:“你都买了个丫头了,要不再买个长随吧,总不能什么事儿都让我去干,我是你表哥,又不是你家养的驴……”
卢昭听都不听,抬腿就往前走。
不干活儿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
一直到第二天下晌,沈庆那边才终于打听到消息。
正好七娘子给院里的丫头们都放了半日假,明儿就要启程了,临行前让她们松快半日。
沉隽干脆等到自家阿姐下值一块儿出门,跟阿兄去了附近的一家脚店说话。
要了一碟鹅肉签,几个肉油饼,并一人一碗香饮子。
沈庆在铺子里忙了大半日,中间那么一小会儿休息时间也没闲着,又跑出去帮妹妹打听消息,早就饿坏了。
见主食和菜端上来,立马埋头苦吃,风卷残云般吃完自己那份,才总算是缓解了饥饿感。
他打了个嗝儿,长舒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让我打听的那位卢县丞,我找白家娘子打听到了。”
沉隽顿时停住喝香饮子的动作,抬起头看他,“怎么样?”
“是个好人。”
沈庆也喝了一口,又因为喝不惯里头的药草味皱起脸,“白家娘子说,卢县丞是东山县本地人,原本卢家也是本地的大户,可惜她爹不是个好的,迷上了赌钱,把祖上的大半家产都输了出去,要不是因为死得早,怕不是连现在这座宅子都留不住……”
说完卢县丞的家庭背景,他又把白茯苓所说的其他信息转述了一遍,包括对方为人如何,官声如何,在百姓间的风评如何,家中人口构成,记不清的就含糊过去。
总之,他说完之后,沉隽已经放下心了。
毕竟陈嫂子和葛全还在林府,葛全的伤也总有能好的一天,阿珠一家说要人春姐儿当干女儿,但却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这样一想,既然卢县丞是个好人,春姐儿能从林府到卢府,不得不说是件好事。
念头通达,她心中那块石头也卸下了,伸手拿起个肉油饼,刚打算咬上一口,对面的沈庆忽地“哎”了一声。
“阿兄?”
沉隽和沈昭都差点儿被他吓到。
“我刚刚忘记了一件事儿……”沈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什么,白家娘子还说,卢县丞家中的下人没有签身契的,都是雇佣的,就是不知道春姐儿会怎么样。”
“正好我寻思着你这么记挂那小娘子,就在卢家外面等了会儿,要是能看到她最好,跟你也有个交代,若是看不到就当没来过。”
“然后呢?”沉隽耐心听着。
沈庆说得口干,又喝了口香饮子,虽然不好喝,也是花钱买的,不能浪费。
喝完才继续道:“然后我就看到卢县丞带她出了门,俩人去了县衙,然后没多久就出来了,我离得不远,就看到卢县丞把一张写了字的纸递给春姐儿,还说什么日后你就不用再自称奴婢了,过会儿我们去牙行重新订一份雇佣契书……”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沉隽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听到卢县丞为春姐儿销了奴籍的时候,她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感觉到肩膀被拍了拍,耳边同时响起阿姐关切的声音。
“三姐儿,你怎么了?”
沉隽回过神来,抿着唇摇了摇头,“我没事。”
听她说没事,对面的沈庆也松了口气,喝完最后一口难喝的香饮子,放下碗站起身,“那我就先回铺子了。”
“阿兄路上小心。”
食不知味地吃完那半块肉油饼和鹅肉签,沉隽也跟阿姐走出了脚店。
走在回林府的路上,沉昭偏过头,看向还有些走神的妹妹,忍不住开口,“还在想春姐儿的事?”
沉隽顿了顿,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有些令人迷惑的动作,沉昭却奇妙地看懂了,试探着道:“那是因为奴籍的事?”
见她不说话,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咱们三姐儿这么能干,早晚也能赎身的。”
沉隽此时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情,听出阿姐语气里的关切,不由笑了笑。
“阿姐,没关系的。”她实话实说:“我只是有一点羡慕,一点点而已。”
见自家阿姐看过来,眼中满是关心,她主动上前挽住对方的手臂,“春姐儿从前受了那么多苦,如今遇到个好雇主也是好事,我虽然有过那么一点儿酸,但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我们的蜂窝炭卖得那么好,七娘子也是个好主子,我在那边过得不错,还能跟着一道识字读书,就当是多学了一门本事,将来还能帮你和阿娘的食肆写菜单和算账呢……”
沉昭听完,忽然问她:“那你呢?”
“什么?”
沉隽歪了歪头,有点儿没听懂。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沉昭看着妹妹的眼睛,耐心地道:“开食肆是我跟阿娘的念想,那你呢,你想赎身,那赎身以后呢?你有没有自己想在将来去做的事?”
沉隽不由陷入沉思。
说实话,好像的确没想过。
见她又不说话了,只低着头走路,沉昭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以作安慰。
片刻后,沉隽抬起头,托着下巴道:“我想好了。”
“嗯?”
“等赎身之后,我就去参加科举,也考个秀才回来,然后开个私塾教小孩儿们读书。”
沉昭闻言便笑起来,“那很好啊,我家三姐儿定能考上。”
“阿姐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
“嗯,是啊。”
……
翌日清晨,天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之时,七娘子已带着人到了府门外,正拜别林知县。
李氏根本不愿意来送她,干脆称病没有出现。
林知县其实也不怎么想来,但碍于面子还是来了,仍旧板着一张脸,“到了盛京,要好生孝敬祖父祖母,关爱兄弟姐妹,人前莫要失了礼数,别丢了我的脸面!”
本应该是父女之间温情的道别,被他硬生生变成了训斥。
见他越说越过分,还是常云上前,以时辰差不多为由,及时阻止了这场训话。
七娘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
反正她早已习惯了。
待她带着几个丫鬟登上离开的马车,车夫等人坐稳,这才扬起鞭子挥下去,车轮缓缓驶动,载着她们往盛京的方向而去。
常云也上了马,就护在马车旁边。
马车走了有一阵子,七娘子忽然掀开帘子,探头往后看去。
“娘子?”
七娘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向后面。
只见林府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变小,府前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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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七娘~我们卷儿也要跟着换地图啦(暂时的,还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