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能量会互相传染,两个改论文改到崩溃边缘的人凑在一起,只能加速崩溃。
他需要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也好,”他回陆一弦,“不过别去图书馆。”
“那去哪?”
“咖啡厅,我请你喝咖啡。”
他特意选了一家不那么安静的咖啡厅。选这家店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他不觉得自己改论文这件事配得上安静,安静的环境是留给做学问的人的,他现在改格式,连学问的边都沾不上。
第二,如果是那种安静到连叉子碰到盘子都嫌吵的咖啡厅,他不好意思破防。
这家咖啡厅的背景音乐音量恰到好处,旁边有人在聊生意,有人在开小会,偶尔有咖啡机的蒸汽声。
陆一弦来得很快。
他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程驰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是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字。
陆一弦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程驰的表情,谨慎开口:“在这种地方写,你能有思路吗?”
程驰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超脱了:“不会的,我改的不是论文,是格式,这个文档虽然不能说是学术垃圾吧,但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学术成果。”
陆一弦被他半死不活的语气逗到的,把自己的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到上次看到的地方:“你改你的格式,我看书陪你。”
“行。”
程驰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和第十一版格式展开殊死搏斗。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两轮。
陆一弦低头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程驰,程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眉头皱着,盯着屏幕上的某个地方,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对峙。
他改完一页,翻过去,又改了半页,然后又停下来。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陆一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力度比平时大得多,像是在用敲击的方式发泄对脚注格式的不满。
终于,程驰把电脑往前一推,长出了一口气。
“改完了。”
这三个字说得没有任何成就感,更像是“终于上完刑了”。
陆一弦合上书,看着他:“我帮你看一下格式吧,自己看自己的格式容易漏,别人看会更清楚。”
程驰把电脑转过去,屏幕朝向陆一弦。陆一弦站起来,走到程驰那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握着鼠标,一行一行地往下翻。
程驰坐在旁边,侧着身,跟他一起看屏幕。
因为屏幕只有这么大,两个人同时看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凑近,陆一弦的肩膀几乎贴着程驰的肩膀。
他翻到一页,鼠标停住了。
“这个脚注编号,前后两页不连续,”陆一弦指了指屏幕,“页码格式好像也不太对,目录页和正文页的页码应该是分开编的吧?”
程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表情变得很复杂,“你说得对,我怎么又漏了这个”和“我已经不想再改了”的混合表情。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陆一弦的侧脸上,从这个距离看,陆一弦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谢了,”程驰无奈,“我改。”
陆一弦直起腰,回到对面坐下,让他自己改。
程驰花了十分钟改完最后一处格式问题,把文档保存、关闭,合上电脑。
合上电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卡座靠背上一倒,又有些感慨地说:“你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我可能就不在了。”
陆一弦翻书的手一停。
程驰没有注意到停顿,继续说:“不过,你毕业的时候我肯定是要来的。”
陆一弦抬起眼看着他:“来干什么?”
程驰疑惑,陆一弦为什么会问这个:“拍毕业照啊,你拍毕业照这么重要的时候,我当然要来。”
他担心很多东西,担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物理上的距离,身份上的距离。
程驰马上要开始工作,而他还是个学生。
一个人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另一个人在校园里读书考试,两个人的世界会越拉越远,远到最后可能连共同话题都找不到。
他甚至想过更具体的问题,如果程驰在那边遇到了别人怎么办?他拦不住。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这件事跟距离没关系。
心要动的时候,隔着千山万水也会动。
不心动的时候,天天在他眼前晃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