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秦朗不是。
他的课本笔记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条理清晰得像印刷品。
试卷和作业本永远干净整洁,错题集归纳得一丝不苟。
抽屉里除了必需的文具,就是几本过了期的《国家地理》杂志和一本《时间简史》,书页边角平整,看得出反复压过。
没有游戏机,没有球星海报,没有青春期男孩常见的任何一点出格或热血的爱好。
连他的计划本,都只是简单地列着每日学习任务,偶尔有几天的日期后面打了个小小的勾,再无其他注解。
唯一能窥见些许情感的,是夹在旧课本里的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周淑娟的字迹:“朗朗,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妈妈。”
以及,一本厚厚的、用普通作业本装订起来的记账簿。
账簿里,秦朗用他那工整得没有个性的字迹,一笔一划记录着母亲给他的每一笔钱。
学费、书本费、伙食费、偶尔的零用。
金额,日期,用途,清清楚楚。
在一些数额旁边,他会用更小的字备注:“期中考试进步五名,妈妈奖励”、“帮王阿姨搬东西,妈妈给的”。
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单独记着一笔:“攒:527.8元。目标:妈妈生日/手表。”
旁边用铅笔轻轻划掉,重新写着:“改:我17岁生日,送妈妈。还差52.2元。”
另一本随笔本的一页角落,有两行极其潦草、与秦朗工整字迹截然不同的字,像是极度疲惫或情绪不佳时无意识的涂写:“妈妈,我好累。”
只有这一句,再无下文。
看着这些,老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长叹了口气:“这娃……你说他……唉。”
所有的物证都在指向一个安静、内敛、承受着压力却依然努力、对母亲心存感激甚至试图回报的孝顺儿子。
与他晕血的生理特质一样,这些细节牢牢挡在“杀害母亲十七刀”的骇人结论之前。
可林骁的存在,又像一道不详的阴影,笼罩在所有合理之上。
“就是因为太正常,太规矩,反而可能更容易被趁虚而入。”
陆一弦声音有些沙哑,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情绪起伏消耗着他。
他指着那本计划本上稀稀拉拉的勾,“看这里,偶尔有几天打了勾,其他大部分时间是空的。如果这不仅仅代表学习任务完成与否,而是精神状态或受控状态的标记呢?”
“催眠或者暗示的实施,往往需要多次接触和强化,” 周启明接道,他也熬得眼睛发红,“林骁转学过来时间不长,但按照陈浩的说法,他主动接近秦朗。这些打勾的日子,会不会就是他们有所接触,或者……林骁对他施加了某种影响的时间点?”
讨论在凌晨三四点最困顿的时刻变得滞涩起来。
线索似乎有很多,又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拼合成清晰的图景。
老唐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许知然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均匀。
小柯脑袋靠着椅背,眼镜滑到了鼻尖。
周启明还强打着精神,但眼神也开始迷离。
陆一弦也终于抵不住疲惫和今日情绪过山车般的消耗。
他原本是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物证照片的边缘,不知何时,动作停了下来。
头慢慢垂下,额头轻轻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苍白的脸。
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
睡着了。
程驰原本也在闭目养神,听到身边呼吸节奏的变化,睁开了眼。
看到陆一弦蜷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放轻动作,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站起身,走到陆一弦身边,弯下腰,轻轻将外套展开,盖在了陆一弦单薄的肩背上。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陆一弦似乎感觉到了重量和突如其来的暖意,在睡梦中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鼻音,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无意识地、朝着那温暖来源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下颌几乎要蹭到程驰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
程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对方发丝拂过的微凉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