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弦看着眼前跳跃的烛光,看着蛋糕上那行简单的字,再抬头,对上程驰那双盛满了温暖笑意和无声鼓励的眼睛。
十八岁的陆一弦,有什么愿望吗?
那个被战火、背叛和悬崖寒风冻结在时光里的少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愿望?
世界和平。
永无战争。
每一个他遇见的孩子,都能在星空下安然入眠,不必担心明天的炮火。
很宏大,很天真,很遥不可及。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咖啡香和蛋糕甜腻气息的安静角落,在那个目光灼灼、为他点燃十八根蜡烛的男人面前,陆一弦忽然觉得,也许,许下那个愿望,并不可笑。
他极其郑重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清冷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静静地闭着眼,仿佛真的在认真地向十八岁的星空许愿。
世界和平。永无战争。
然后,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程驰那双一眨不眨、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没有戏谑,没有催促,只有等待分享愿望成真的期盼。
陆一弦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微微俯身,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同时熄灭,化作几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烛芯气味。
蛋糕上的“勇敢的18岁”几个字,在融化的烛泪旁,依旧清晰。
第133章 出逃(四十五)
烛火熄灭的余烟,细细一缕,还未完全散尽。
陆一弦看着那行被烛泪微微晕染开的“勇敢的18岁”,看着对面程驰被烛光暖意熏染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澎湃地撞击着他的心壁。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切开蛋糕,不是品尝那份甜腻。
他想拥抱。
拥抱眼前这个人。
这个在他剖开最鲜血淋漓的过往、露出内里残破废墟时,没有惊慌退却,没有廉价同情,更没有试图用任何大道理来修补或指点他,而是认真地为他点起十八根蜡烛,告诉他“你的十八岁没有错,也很勇敢”的人。
这个举动冲动得不像二十八岁的陆一弦。
是那个被程驰从时光深处小心翼翼打捞出来、用温暖烛光重新照亮的“十八岁的陆小弦”,在借着此刻他的躯壳,发出最本能的渴望。
渴望一点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来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又厚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暖意是真实的,不是他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又一幻觉。
陆一弦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之前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将他拖拽向深渊的记忆碎片,似乎真的被这跳动的烛火和眼前人眼中的光,短暂地驱散了。
一种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勇气,正顺着被暖流浸润的经脉,丝丝缕缕地流回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慢慢走出来了。
十年前那场噩梦之后,他需要漫长的戒断期才能勉强恢复功能,而这次,面对林骁的骤然出现,他虽然经历了剧烈的震荡,但不过两三天,他已经能再次站在这里,对程驰讲述一切。
只是再次直面那个人,伤疤被硬生生揭开,终究还是会痛。
但此刻,在程驰专注的目光里,在眼前这方小小的、跳动着过时烛火的奶油蛋糕面前,那些痛楚和阴霾,都奇异地退潮了。
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双映着烛光、盛满温暖和鼓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