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了一圈,迎上同事们或忧虑或探寻的目光,抬手抹了把脸,直接抛出了那个关键信息:“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你们先别急着往那边想。”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秦朗他……晕血。”
“晕血?” 许知然第一个反应过来,音调不自觉地抬高。
周启明也愣住了:“晕血?那他怎么可能……”
一个晕血的人,连看到少量血液都可能产生剧烈生理反应直至昏厥,怎么可能实施那样一场需要近距离、面对喷溅血液、持续捅刺十几刀的疯狂杀戮?
这几乎是一个悖论。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更深的困惑和死寂。刚刚因为可能锁定嫌疑人而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却掉入一个更深的、无处着力的虚空。
陆一弦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秦朗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晕血”两个字,打了个问号。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平静地开始分析,不带一点情绪,像在课堂上陈述一个复杂的犯罪心理模型:
“晕血,作为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反应,确实与实施此类暴力行为存在巨大矛盾。目前看,有两种主要可能性。”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秦朗本人,在某种极端状态下,克服或遗忘了这种生理反应。有研究显示,人在极度恐慌、愤怒、或解离状态下,可能会暂时屏蔽或忽略相对浅层的痛觉和不适感,比如在生死逃亡中感觉不到脚底的划伤。如果秦朗当时处于类似的高度应激或解离状态,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 他强调,“这需要极其强烈的、足以压倒本能的精神驱动,且事后通常伴随更严重的崩溃。秦朗目前的状态,部分符合。”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第三方。这个第三方,与周淑慧、秦朗母子有某种我们尚未查知的深刻关联,或者……”
他顿了顿,“是随机选择的无差别杀人。”
“无差别?”老唐拧紧了眉头,“那现场……”
“这正是矛盾点。”陆一弦接道,“典型的无差别暴力犯罪现场,往往更混乱,更带有发泄和随机破坏的痕迹,凶器处理也相对随意。而周淑慧案,核心现场相对完整,凶器被仔细处理,不符合常见模式。所以,如果是无差别,凶手可能具有一定反侦查意识,或者作案动机本身就带有某种特定性,只是我们尚未理解。而如果是连环作案,”
他看向程驰,“我们需要等待并案线索。在下一个类似案件出现、或者我们找到串联点之前,仅凭单一案件,很难勾勒出连环杀手的完整侧写和行为模式。”
他放下笔,总结道:“所以,案件现在确实进入了一个比较僵持的局面。秦朗的晕血是个关键矛盾点,削弱了他直接行凶的可能性,但未完全排除。第三方的存在是大概率,但这个第三方是特定的仇敌、是随机流窜的恶魔、还是隐藏在人际关系网中,我们缺乏指向性证据。”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重压。
线索似乎都在,却又都指向了模糊或矛盾的远方,像走进了一片浓雾,四面八方都是路,却不知哪一条能通向出口。
愁眉不展的气氛弥漫开来。
老唐重重靠回椅背,许知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周启明沉默地翻看着手头的记录,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细节。
就在这时,程驰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寂。
“其实,也不能说是完全僵局。”
他看向陆一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程驰继续道:“起码,我们还有一条线索可以跟。秦朗在学校,除了陈浩,还有一个关系似乎更近的同学,林骁。陈浩说,这个林骁是高二转学过来的,但很关注秦朗,两人走得比较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重要的是,这个林骁,今天请假了。我们明天可以去学校,会一会他。”
“林骁……” 周启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因为案件陷入僵局而再度绷紧的神经,似乎因为这条明确、可追踪的线索,而稍微松弛了一丝。
还不是绝路。
还有方向可以前进。
程驰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
“既然今天主要的工作就是等学校的消息,现在有了初步结果,咱们就把手头所有能梳理、能了结的线头,都理清楚,该结的结,该收的收,别让这些杂事再分散精力。”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逐一清点:
“首先,秦建国这边。” 他在秦建国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已经正式移交检察院起诉了,贪污、滥用职权、性骚扰、职场霸凌……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他这条线,对周淑慧案的直接关联性目前看很低,但……”
程驰顿了顿,看向周启明,“启明,明天你再跑一趟看守所,最后敲打他一次。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遗漏什么,关于他自己作过的孽,有没有可能牵扯出我们不知道的、对他前妻的潜在威胁?有没有他欺负过的人,是我们那份名单上没有的,但可能怀恨在心,甚至迁怒周淑慧的?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如果没有新东西,这条线就可以暂时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