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本能地抗拒这个方向。
那意味着要亲手揭开一片看似纯洁的土壤下可能隐藏的蛆虫,意味着要面对一群尚未完全成型的、却已沾染了血腥和暴力的少年,意味着这个案子带来的震荡和创伤,将远远超出一桩普通的谋杀。
可是刑警的职责,不就是无论真相多么不堪,都要把它挖出来,曝露在阳光之下吗?
程驰缓缓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陆一弦。
后者正低头翻阅着刚从学校拿回来的、还带着封条的信封,神色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可能颠覆很多人认知的推断,只是学术讨论中的一个普通假设。
“看什么呢?”程驰声音沙哑地问。
陆一弦头也没抬,手指轻轻划过几个信封边缘:“在看,这些‘时间线’里,有没有人撒谎,或者……互相矛盾。”
程驰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响起。“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杀她?”
他问,问的是那个最核心的、他还没完全想通的点,“性侵……或许能理解成冲动、扭曲的欲望。但杀人灭口?一群半大孩子,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缜密或者说幸运地没留下直接证据?动机是什么?怕她说出去?”
陆一弦终于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跳跃。
“可能不是预谋杀人。而是过程中失控了。羞辱、暴力、性侵……在群体行为和情绪互相激化下,很容易越过某个临界点。也可能……林小雨的反抗比他们预想的更激烈,或者,她认出了其中某人,让他们感到极度恐惧,从而下了死手。”
程驰沉默地开着车。
他知道陆一弦说得有道理。
车子刚在市局院子里停稳,程驰那股被学校、媒体、旧案、新方向搅得一团乱麻的烦躁还未平息,就被办公楼里隐约传出的嘈杂声给激得眉头一跳。
他和陆一弦快步走进刑侦支队所在的楼层,还没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老唐和周启明一脸菜色地站在走廊里,对着里面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周围空气都仿佛凝着一层厚重的疲惫和无力感。
“老唐,老周,怎么了?”程驰心下一沉,快步上前。
老唐回过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混杂着成就感的亢奋和深不见底的茫然,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程儿,你猜怎么着?按你说的,盯着看谁跑,嘿,还真让我们逮着几个!”
程驰眼睛一亮:“抓到了?几个?人在哪儿?”
他边说边就要往临时关押嫌疑人的那边走。
老唐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顿住,最终摊开手掌,语气复杂地吐出一个数字:“七个。”
“多少?!”程驰脚步猛地刹住,差点一个趔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个。”周启明在旁边补充,脸色同样不好看,“我们分成几组,在不同出口和惯常藏匿点守着。风声紧,加上网上那些喊打喊杀的,那片儿的流浪汉好多都像惊了的兔子。有想往更偏地方钻的,有想收拾破烂换个区域的,还有几个……看见我们穿着警服靠近,掉头就跑的。抓回来的,一共七个。都分开暂时看着呢。”
七个!
程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离这个荒谬的数字远一点,却没注意到陆一弦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哎——!”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被他撞得微微一晃,但很快站稳。
程驰身上带着室外阳光的暖意和一种焦躁的、属于男性的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
陆一弦甚至有一刹那,身体比思维更快地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动。
不是推开,而是更靠近一些,仿佛那具紧绷的、散发着热量的躯体是寒夜里唯一的热源。
但这冲动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的理智死死压住,纹丝未动。
程驰也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连声道:“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看见没看见!”
他道歉得飞快,带着点狼狈,此刻也完全顾不上什么距离不距离了,满脑子都是那个让他血压飙升的数字。
他重新转向老唐,几乎是咬着牙问:“七个?!怎么会是七个?!那片儿流浪汉是多,但也不至于……”
老唐叹了口气,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和沉重:“程儿,那片儿没监控,又是老城区犄角旮旯多。三年前那事儿之后,明面上的、敢下死手的恶性性侵可能没了,但……趁着天黑摸一把、抢点零钱、言语骚扰甚至更龌龊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很多受害女性,怕丢人,怕被指指点点,怕二次伤害,选择忍气吞声,根本不会报案。之前那两个报案的,后来为什么顶不住压力撤了?不就是因为……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喷出:“这社会,有时候对受害者太苛刻。吐沫星子能淹死人。所以,这抓回来的七个人,可能多多少少手脚都不干净,都欺负过落单的女性。但问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