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弦迎上程驰的视线,缓缓说道:“根据之前的了解,最早进入现场并报警的,是社区工作人员小刘。她原本的任务只是送慰问品,发现门没关严,推门进去,发现老人躺在床上叫不醒。按照一般流程,或者如果她胆子小一点,可能第一反应是拨打120急救,然后通知家属。120到场,初步判断无生命体征,很可能就会按‘自然死亡’处理,通知家属和殡仪馆。家属虽然悲痛,但在没有明显外伤和异常的情况下,大概率也会接受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小刘在试探鼻息和脉搏后,可能因为独自面对尸体的恐惧,也可能下意识觉得‘死在家里’需要官方记录,她直接拨打了110。而接警赶到现场的,恰好是正在社区进行安全宣讲的周副队。”
周启明点点头:“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一是社区工作人员描述的那种‘感觉’,二是现场过于平静整齐反而透着怪,所以立刻上报并要求保护现场。”
“接着,家属赶到,女儿基于对母亲身体状况和生活习惯的了解,坚决不同意‘自然死亡’的初步判断,强烈要求彻查。”
陆一弦的目光扫过程驰,“而程队你们,在初步勘查后,也确实发现了针孔和雏菊这些极不寻常的细节,顶住压力,启动了刑事调查和全面的尸检。”
他总结道:“这一连串环节,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偏差,比如小刘打了120,比如周副队没察觉异常,比如家属忍痛接受,比如尸检没有发现心脏的潜在问题。这个案子,很可能就以‘独居老人夜间不幸猝死’的结论,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陆一弦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不是因为沮丧,而是因为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不是这一连串的“偶然”和“坚持”,这起精心策划、手法隐蔽的谋杀,很可能就此被掩盖。
凶手会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程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昨天陆一弦关于可能存在类似未发现案件的提醒。
“所以,”程驰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对着这个案子发愁,不是因为凶手留下了多少破绽,而是因为我们运气够好,或者说,凶手运气不够好,在‘被发现’这个环节上,出了一连串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寥寥无几的线索和那个巨大的问号。
“但这反过来也说明,”程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凶手的作案手法很可能已经趋于‘成熟’,他自信能够制造出近乎完美的‘自然死亡’现场。陈老师案被发现,可能是个意外,但绝不应该是个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监控继续筛,不要停。旧案卷的筛查也不能局限于简要记录,联系当时负责的法医和勘查人员,口头询问细节,特别是关于死者身上有无微小不易察觉的异常、现场有无特殊物品被忽略或未被记录的情况。老唐,你经验丰富,这件事你牵头,拉上档案室的老人一起回忆。”
“明白。”老唐和周启明同时应声。
程驰最后看向陆一弦:“陆顾问,基于‘这可能不是第一起’的假设,结合凶手可能的行为模式和心理需求,你觉得他选择目标、实施犯罪的频率可能会有什么特点?我们该怎么预防下一案?”
陆一弦微微蹙眉,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他知道,程驰这个问题,是在为最坏的可能性做准备。
如何在凶手再次行动前,抓住他,或者至少,阻止他。
第12章 雏菊(九)
时间在翻阅资料、反复观看有限的监控片段、以及不断打电话核实各种细微信息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
转眼又到了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被无形压力笼罩的沉闷,还有咖啡因过量摄入后的虚亢。
进展依然寥寥。
那个“夹克衫、棒球帽、疑似携带保温容器”的男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夜晚的城市,再难觅踪迹。
旧案卷的深度核查需要时间,老唐带着人一个个电话打过去询问,得到的反馈大多模糊,需要更耐心地挖掘。
程驰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摊着整理好的所有线索摘要,薄薄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眉头拧得死紧,右手无意识地一直按压着右眼眼皮。
突然,他“靠”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道目光立刻投过来。
“怎么了程儿?”周启明问。
程驰松开手,右眼皮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他表情有点烦躁:“妈的,今天右眼皮一直跳,跳一整天了,就没停过。”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微妙。
老唐停下了翻找档案的动作,许知然从法医报告里抬起头,连戴着耳机专注看监控的柯文都悄悄把耳机摘下一只,小心翼翼地看着程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