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的银箸悬在半空,转头看向高湛,眉峰蹙得更紧。“你从不多管闲事。”
高湛看了一眼兰京——浑身发抖,脸上血痕交错,死死咬着牙。然后转向高澄,声音不疾不徐:“他父亲是兰钦。兰钦在淮西颇有声望。王兄日后大军南下,淮西若闻兰钦之子在王兄府中为奴——是望风归附,还是拼死抵抗?”
高澄没有接话。高湛退后半步,语气忽然淡了下去。“臣弟只是觉得,此人不值得王兄为他脏了手。”
厅内骤然安静。
高澄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箸尖上沾染的血迹。擦完了,随手将帕子丢在兰京脸上。又从案上拈起一方新帕,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自己的手指。直到擦完最后一根,才抬眼看向高湛,审视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会替孤算账——当孤没想过?”
拂去肩头一瓣樱花,动作优雅,再开口时语声慵懒:“拖下去,饿他叁天,让他长长教训。”
侍卫架着兰京往外拖。兰京被拖出门槛时,偏过头,朝高湛的方向望了一眼。高湛正在端酒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没有抬头。
末席一角,高洋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嘴里含着一块肉,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望着兰京被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碗里的米粒。一粒,又一粒。
厅中恢复了觥筹交错。高澄重新端起酒樽,与陈元康说起颍川前线的粮草调度,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侍从鱼贯而入,将冷掉的菜肴撤下,换上新的。没有人再提兰京。
饭毕,高洋端着那碟糖醋小排起身,袖口扫过案角,差点碰翻一盏茶。高演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咧嘴笑笑,含糊说了句“给阿娥带回去”,便佝偻着背往后厨走。
后厨的门半掩着。高洋还没推门,便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
“哎,兰京又挨打了,又是求归乡,那暴君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他连他爹的小妾都睡,啥事干不出来?”
“他连他弟妹也不放过。”
高洋正要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低着头,脸上那副痴傻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只悬在门板上的手,指节慢慢蜷紧了。只有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脸上挂着涎水,嘿嘿笑道:“打包……还有吃食吗?多来些打包……”
厨人们骤然噤声。方才说话的那几人面色惨白,不知这个傻公子有没有听见什么——但他那张脸上除了馋相什么都没有,口水都快淌下来了。为首的年长厨人松了口气,躬身道:“太原公稍候,奴给您找。”
高洋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望着蒸笼。
角落里一个年轻厨人低下头,飞快地瞥了高洋一眼。那一眼里有不忍。他悄悄从蒸笼底层多拿了一些糕点,塞进纸包里,又接过高洋手里那碟糖醋小排,仔细用油纸裹好,系了根麻绳,递回他手里。
高洋接过几包吃食,看了那年轻厨人一眼,憨憨一笑,转身往外走。转身时,目光扫过方才说话的那几人,在他们脸上停了不到一息。没有人注意到。
拐过回廊折角,高洋忽然收住脚。正厅那边隐约传来高澄的声音,他懒得过去听训,身子一缩,往偏廊这边蹭过来。
廊道前方几步之外,元玉仪走得正快,高湛从另一侧转出,两人在拐角蓦然撞在一起。她额头撞上他胸口,身形往后一仰,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那一下很稳,没让她倒,然后飞快松开手,快得像被什么烫了。
高洋把嘴里叼着的糕饼取下来,嚼得很慢。
她鬓边的发钗勾住了他衣襟上的金线。她抬手去解,指尖刚碰到那根缠在金线里的钗头,他也伸手去解,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又立刻缩了回去,指节蜷进掌心。她的头还抵在他胸口,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有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高洋又嚼了一口糕,眼睛眯成两条缝。
元玉仪深吸一口气,索性将那根钗从发间拔了下来。一缕青丝散落肩头,拂过他的衣襟。钗头雕镂繁复,嵌在金线里勾得巧深,她下意识抬手去揪,又怕扯破他衣袍,指尖悬了片刻又缓缓收回。他的眼神无处安放,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嗓音低哑:“……我来。”
高湛垂着眼,指尖贴着衣料,沿着金线的纹路一寸一寸地走,把缠在胸口上的钗子和发丝一根一根理开。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尽毕生耐心的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敢看她的眼睛。有一缕发丝缠在钗尾的镂花里,他用指甲尖轻轻一挑,那根发丝断开,落进他掌心。
“……好了。”声音比方才更轻。把钗递过去。
她伸手去接,退后半步。“多谢。”忘了说敬语。高湛顿了一下,躬身回礼,也没有称臣。
元玉仪侧身绕过他,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发钗攥在手里,没有再插回鬓边。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公主。”
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上回在铜雀台,你掉了一支步摇。我捡到的。”
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午后光影里一闪,忽然笑道:“我说呢,那只怎么都找不到。记得让你夫人得空了带给我。”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了。
高洋看见高湛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落下的发丝,慢慢合拢了手指。
高洋的拇指扣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高湛走出几步,看见高洋时,停住了。两个人的视线在廊道里撞在一起,廊道忽然变得很静。正厅那边高澄的嗓音隐约可闻,但两人之间这几步青砖地,静得像一口深井。高洋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冲他晃了晃,亲热地嘿嘿一笑。
高湛没有立刻离开。静静看着高洋,目光没有审视,只有辨认——辨认这个人方才看到了多少,又想用这副憨笑掩盖多少。高洋上前一步,从油纸包里摸出一块糕,塞进高湛手里:“九弟尝尝,刚出炉的,好吃。”笑得痴傻亲热。
高湛低头看着手里的糕,又抬眼看了高洋一眼。片刻,慢慢合拢手指。糕饼在指间碎裂,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被樱枝间隙漏下的光斑一照,像碎金。拢了拢袍袖,从高洋身边走过。
高洋没有回头。继续嚼他的糕饼,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甜……真甜。”那道佝偻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很长,一寸一寸拖过青砖地,像一柄被收回鞘中的钝剑。
正厅那边,高澄的声音隔着几重廊柱传过来,听不清字句,只剩一层低沉的嗡鸣,在这春日的午后,像远处未至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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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散后,高澄大步流星先走了。幕僚陆续退出,高演收拾案上文书,高湛起身走到廊下,倚着廊柱,在阴影里望着庭院那几株还未到花期的牡丹。
高演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牡丹都是琅琊公主让人从洛阳移栽的,根上还裹着旧都的土。他没有说这些花还活着,也没有问九弟在看什么,只是默默陪着站了片刻。
“回吧,天晚了。”拍了拍高湛的肩。高湛微微点头。
两人穿过廊道时,听见井台边传来水声。月光从井口斜斜漏下,将井台照得一片清冷。井台上蹲着一个人,正撩起井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也不擦,只是望着井底,一动不动。借着廊下透出的微光,高演认出那是兰京。
“真不明白大哥为何非要跟个厨子过不去。”高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湛没有接话。廊下的纱笼灯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游移。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母妃和父王以前说过一句话。”
高演转头看他。
“他们说大哥的脾性不改,迟早有天会害了自己。”语气很平。檐角风铎叮咚一声,把尾音吞去了大半。
高演看着他的侧脸。夜风拂过他额前一缕碎发,那张与大哥相似的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如霜。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望向庭院里的牡丹。
高湛望着回廊尽头,目光停在某处。“江山易改。”
高演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回廊尽头,高澄正横抱着元玉仪穿过庭院。他在一丛牡丹前停下,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捶了他一下。他把她往上掂了掂,大步拐进了后院。
高演收回目光时,瞥见高湛的手握在腰间那支玉箫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支箫他常见,九弟走到哪儿都带着,却从没听他吹过。张了张嘴,又合上。有些事,不必问。
夜风拂过庭院里还未到花期的牡丹,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远处井台边,兰京已经走了,只剩那口井,静静地映着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