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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华林遍略(高澄名梗之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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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七年春,邺城樱飞如雪。高澄的犊车停在一间书肆门前,匾额上四个字——琅嬛福地。

他先下车,淡青袴褶被风撩起下摆,回身将元玉仪抱下。两人并肩立在阶前,整条街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竹帘一拨,墨香扑面,那气息清苦沉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满街春色隔绝在外。高澄微眯起眼,目光从满架书卷上缓缓扫过。

掌柜正趴着打盹。他梦见回了扬州老家,画舫上有人在唱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唱着唱着变成了战马嘶鸣。他被吓醒了,一揉眼,眼前站着两个谪仙般的人物,再一揉,不是梦。

“二位贵客——失礼失礼!”他大步迎上前作揖,一边偷偷打量。避乱北渡的这半年,他练就了一双识人慧眼:眼前人不怒自威,气度雍容,绝非寻常阔少。

“不必多礼。”高澄负手踱步,目光在书架间慵懒游移,“听闻你这儿有稀罕物——《华林遍略》?”

王掌柜眸光一亮:“贵客真赶巧!当世孤本,六百二十卷,全在我这儿。”

“是么。”高澄明知故问,“取来看看。”

王掌柜引二人入内室,依次开启十个樟木箱。墨香混着木香弥漫开来,书册整齐罗列,纸张匀净如新。高澄随手抽出一卷翻了几页,指尖忽然一顿,缓缓合上书卷,在封面上轻叩两下,眉梢微挑:“多少钱?”

王掌柜强按下心头狂喜,搓着手:“贵客若真心想要——百金,再加百匹锦帛。”

高澄听笑了。他笑起来极好看,凤眸微弯,唇角噙着一缕春风。但元玉仪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正在腰间玉佩上缓缓摩挲——那是他动了杀心时的小动作。不过今天要杀的不是人,是价。

“你这般要价,未免太过了。”语气温和得像跟小孩讲理。他把书卷轻轻搁回案上,“这样,我先把书带回去看一晚。明早你来我府上,我若觉得值,便付钱。若不值——”

王掌柜面露难色。高澄不紧不慢地补了句:“你放心,孤说话,向来算数。”

“孤”字落地。王掌柜瞪大双眼,眼前这张俊美非凡的脸,那双茶褐色的眼瞳忽然和传闻中一个人对上了。他浑身一颤,声音都走了调:“贵客莫非是——魏国丞相,渤海王?”

高澄点头的幅度极小,轻得像在说:嘘,低调。

“殿下能看上这书,是草民的福气——殿下尽管看,尽管看!”王掌柜的语速瞬间快起来,每个字都在尖叫。

高澄解下腰间玉佩搁在案上,一声脆响,像给这场交易盖了个私章。“东西暂押此处。明日早上,来东柏堂。”他把话一撂,揽过元玉仪的肩出了书肆。侍从们鱼贯而入,熟练地将十个书箱搬上车。

犊车行在铜驼大街,帘外飞樱如雪。元玉仪倚在他怀里,把玩着掌心里几片花,抬眸问道:“那书那么贵,你要买吗?”

高澄凑到她耳边,气息烫得她耳廓发痒。“买?”他顿了顿,语带戏谑,“你不是说我是无赖吗?”

她把花瓣砸在他脸上,笑声随犊车一路向北,驶在纷飞的樱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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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柏堂,高澄便召集了几十名门客。

十只樟木箱一字排开,“这套书务必在天亮前抄完,都仔细些,莫抄错一字。”

门客们看着地上那些箱子,又看看高澄脸上那抹优雅的笑,没人敢有异议,各自取了卷册,伏案铺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连绵不绝,墨香漫了满堂。

高澄在他们中间来回踱步,偶尔在某人身旁驻足,俯身看了几行。但凡遇见抄错字或字迹不工整的,他便把那页纸从笔尖下抽走,另铺一张新的。

错页被他递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边,目送它化作灰烬。

火光映得他妖颜若玉,笑意温雅,却让在座的人头皮发麻。

到了后半夜,元玉仪习惯性地去抱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她撑开眼,高澄不在。睡迷糊过去,再次撑开时,他正坐在榻边,手指缓缓梳理着她散开的长发。

“还没抄完?”她含糊地问。

“快了。”他躺下来,让她枕上自己臂弯,“你睡你的。”

“那么多书,抄得完吗?”她抱紧他,声音闷闷的。

“我安排的事,他们敢不用心。”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她忍不住亲了他一下。“怎么了?”他睁眼,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没什么。”她强忍住笑,“快睡吧。”

片刻后,听见她呼吸平稳绵长,他才把手臂从她颈下缓缓抽出来。她嘟囔了一声,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只是翻了个身。他小心推门出去,萨珊犬从榻角跳下,摇着尾巴一路小跑跟着他。

前厅亮如白昼。

有人手腕上绑了布条以防颤抖,有人眼圈熬得发黑,几乎要一头栽进砚里。

落笔声不再是春蚕啃叶,更像秋蝉临死前的嘶鸣。

“整整六百二十卷啊,这不把人往死里折腾吗?”一个年轻门客低声嘟囔,“大将军又不是买不起,你看他平时用度哪样不奢华,这回怎么这么抠。”

旁边年长的头也不抬:“他喜欢强取豪夺,对人对物,一贯如此。”

“这、这什么癖好?”年轻门客声音压得更低了。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门客终于抬起头,望着烛火重重叹了口气:“权大压死人呐。”

前厅静了一瞬。几人同时停下笔,面面相觑,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些年被高澄看上的美人、城池、一切。

比起那些,一部书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书不会让战火绵延,也不会让人一头撞死。

无人再接话,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高澄站在门槛外。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外袍轻摆。他看着满堂伏案疾书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得意,抱起脚边的小犬,低声道:“你看,他们哪敢不认真。”

小犬叫了一声。众人被吓得一哆嗦,有人笔杆脱手,有人冷汗直冒。

高澄轻笑,抱着小狗转身往后院走了。靴底踏过石板的节拍像一曲散漫的鼓点,渐渐隐入夜色。

“他……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肯定没有。”年长的那个面无表情地重新蘸了蘸墨,“他那脾气,听见了还得了?”

“可他笑了啊。”

“他哪天不笑?”

年轻门客还想说什么,被年长的一眼瞪回。几个人同时看了眼主案上的铜盆,盆底躺着几搓焦黑的纸灰,好像火化后的骨殖。没人再多说一字,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天亮时,最后一卷终于完工。阳光洒进来,照在一屋子形容枯槁的门客身上。他们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手腕红肿,眼圈发黑,像一片被榨干的甘蔗渣。

高澄悠然步入前厅时,已换了一身崭新华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采飞扬。他逐一翻阅抄本,一卷一卷,看得极仔细。

六百二十卷,抄得和他本人一样完美。他满意地抚掌而笑,命人将原书按箱装好。

元玉仪睡眼惺忪地走到前厅:“阿惠,待会儿人来了,你打算怎么说?”

高澄斜倚在榻上,端起青瓷茶盏,上扬的嘴角带着早就排练好的从容。

“就说——”他清了清嗓子,摇动食指比划了一下,“不须也。”

这三个字,语调要淡,尾音要轻,就像丢掉了件不值钱的玩意儿,最后还要带点小失望,仿佛没被他看上,是天大的不幸。

他偏过头,得意地扬起眉梢,“你觉得如何?”

元玉仪坐进他怀里,双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手感极好,她没忍住,又扯了一下。“我觉得——”她松手笑道,“有点缺德。”

高澄也笑了,笑里有权臣的骄狂,还有他一贯的无赖。

辰时刚过,王掌柜就赶到了东柏堂。他今天特意拾掇过,换了身浆洗挺括的青布长衫,怀里揣着那枚玉佩。被侍从引入正堂时,高澄正端坐主位悠闲喝茶。

“草民叩见渤海王殿下。”王掌柜跪地行礼,头磕得又响又实。

“起来吧。”高澄语气随和得像跟熟人打招呼,“书呢,孤已经看完了。”王掌柜连忙起身,脸上堆满了期待:“殿下看得如何——”

“不须也。”高澄强压着嘴角,摆手打断他,动作优雅如拂落花,同时眉宇微蹙,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书是好书,但不值这价。孤让人替你搬回去,累不着你。”

王掌柜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摄于高澄的威势,把话全部咽了回去。在权臣家里跟人抬杠,他又不是嫌命长。

“对了——”高澄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孤的玉佩,你可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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