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林冲问起王进当年逃离东京的详情。史进將师父如何被高俅迫害、如何连夜出逃、如何途中病倒在史家庄、如何传授自己武艺的经过,一一说了。林冲听得连连嘆息,道:“王教头乃是忠义之士,却遭此横祸。高俅那廝,本是市井无赖,只因会踢球,得了当今圣上宠信,便飞黄腾达,作威作福。禁军中多少好汉,都被他排挤得无路可走。”
鲁智深拍案道:“那廝若落在洒家手里,一拳打杀了,替天下人出气!”
林冲摇头道:“他如今身居高位,深受陛下青睞,如何製得住他?怕是尚未来得及打杀,便先被他反咬一口,落得个王教头一般的下场。这朝中,武官若是得罪了文官,尤其是得罪了这等宠臣,那便如羊入虎口,连骨头都剩不下。”
鲁智深瞪著眼道:“难道就由著他作威作福,没人管得?”
林冲苦笑道:“鲁提辖,你我都是武人,手中只有枪棒,没有权柄。那高俅在陛下跟前说一句话,比你我练十年武艺都管用。莫说你我,便是种家將那样的功勋世家,不也是处处受掣肘?边关打仗,朝廷还要派文官监军,处处掣肘,仗如何打得贏?”
史进闻言,心中暗暗嘆息。林冲这番话,道尽了北宋武人的辛酸。重文轻武,以文制武,祖宗家法如此,纵有绝世武艺,也敌不过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更不敌一纸荒唐文书。
他端起酒碗,道:“林教头所言极是。不过,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高俅作恶多端,终有一日会遭报应。只是在此之前,咱们这些武人,须得学会自保。”
林冲点头道:“大郎说得有理。自来东京做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鲁智深在一旁道:“洒家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洒家只知道,若有人欺负到头上,便一拳打回去!一拳不够,便打两拳!两拳不够,便提刀砍去!洒家这条命贱,拼掉一个够本,拼掉两个便赚一个!”
话音刚落,杨春便忍不住拍手叫好:“鲁提辖说得痛快!这才是好汉行径!那等奸贼,杀一个少一个,怕他作甚!”
韩伯龙也瓮声道:“正是!若真有那一日,跟著哥哥杀將过去,砍了那高俅的狗头!”
二人一个在少华山落草多年,一个在江湖中打滚,快意恩仇惯了,最听不得这等憋屈话。鲁智深这番话,正搔到了他们的痒处。见二人言谈行径,鲁达心中直道:“史大郎为人率直,义气深重,他的兄弟也是一般无二。果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料林冲却连连摆手,脸色微变,低声道:“诸位慎言!此处虽是大相国寺菜园,却也难免隔墙有耳。这等话若是传出去,莫说林某,便是鲁提辖和史大郎也脱不了干係。”
杨春一怔,道:“林教头,难道那高俅的手脚还能伸到这菜园里来?”
林冲嘆道:“兄弟有所不知。那高俅在东京经营多年,眼线遍布,稍有风吹草动便有人报信。林某在禁军中,亲眼见过多少人只因一句酒后狂言,便被拿了去,不是刺配,便是丧命。这东京城,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林某並非胆小怕事,实是上有老、下有小,岳父年迈,拙荆体弱,一家三口全靠著林某这份俸禄过活。林某若有个三长两短,叫他们如何活得下去?”
说到这里,林冲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声音也低了几分:“所以,林某平日里谨言慎行,只求安安稳稳地做这个教头,不敢有半点逾矩。”
鲁智深听了,沉默片刻,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摆手道:“罢了!洒家是个光棍,无牵无掛,跑了便跑了。教头有家眷在身,却是不同。”
杨春和韩伯龙对视一眼,也收了方才的豪气,低头喝酒,不再言语。
史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嘆息。林冲这番话,可见平日也是安分守己、忍辱负重。或许他並不是懦弱,而是责任在肩,不敢任性。
联想到后世中那些中年社畜,在单位里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身受就业歧视、职业瓶颈及社会焦虑多种困境,无非是因为上有老、下有小,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难以言辞形容的心酸和无奈。
史进端起酒碗,对林冲道:“林教头,在下敬你一碗。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得一时之气,方能成就大事。適才兄弟们那番话,不过是酒后胡言,教头不必放在心上。”
林冲连忙举碗,道:“大郎言重了。林某知道大郎是好意,只是这东京城里,不得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