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韵的脸上,眼底,曾经那股横冲直撞、理所当然的骄纵之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显而易见的恍惚,与茫然。
像是一个在漫长噩梦中骤然惊醒的人,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另一个梦的延续,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所措的打量。
阳光太过明亮,林清韵眯着眼,花了点时间,才适应了这久违的、毫无遮挡的阳光。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对上了站在马车旁、逆光而立的苏瑾。
阳光从苏瑾身后倾泻而来,为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清晰而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边。
逆光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挺直的脊背,沉静的姿态,在炫目的光晕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像一尊从天而降、悲悯却又疏离的神祇雕像。
专门,来此宣判,或者……赦免她的罪过。
这个荒谬的念头闪过林清韵的脑海,让她本就恍惚的心神更加混乱。
她猛地想起去年岁暮,在拢翠居那片将落未落的昏黄暮色里,苏瑾也是这样,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
那时,苏瑾袖中藏着那张从废纸篓里捡回的、写满她名字的宣纸,眼中映着最后一缕残阳,也是这般……沉静,柔和,却又带着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近乎笃定的深意。
林清韵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瞬间涌上的、不合时宜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她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此刻,在此地,眼泪是最无用、也最可笑的东西。
她站在苏瑾面前,隔着不过三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着,试了三次,才终于从干涩发紧的喉咙里,挤出那个从接到那道旨意、不,或许是从在牢里见到苏瑾那一刻起,就日夜盘旋在她心头、几乎要将她逼疯的问题。
“……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和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颤抖。
“为什么要……救我?”
苏瑾看着她。
阳光正好落在林清韵瘦削得有些脱形的侧脸上,将她脸颊上那两团因长期不见日光、又骤然暴露在冷风中而泛起的、不正常的淡红色,照得清清楚楚。
也能看见她眼睑下浓重的青影,和干裂起皮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死太容易了。”
苏瑾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目光却如有实质,缓缓掠过林清韵腕上的勒痕,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盛满惶惑与哀求的丹凤眼上。
“活着赎罪,比较难。”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我要你,好好活着。”
“让你用一辈子,”她看着林清韵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缓缓地,补上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来赎。”
这句话说完,苏瑾垂在身侧、掩在斗篷内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收拢,指尖掐进了掌心。
那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与冷静。
林清韵的嘴唇死死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在轻轻颤抖。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依旧固执地、甚至是带着一丝绝望的执拗,看着苏瑾。
苏瑾没有再继续盯着她看。
仿佛那句判决已经下达,无需再多言。
她转过身,不再看林清韵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径直朝着停在旁边的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看见林清韵还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玉像。
只有脚上那双新换的、普通布鞋的鞋面,因为踩在了廊下未化尽的雪水上,浸湿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那双布鞋,是苏瑾自己备在车上的。
没有特意量尺寸,只是凭着记忆,比了比当初在林府时,林清韵习惯脱在卧房脚踏边的那双软底绣鞋的大致尺码,就带过来了。
“上车。”
苏瑾没有多言,只吐出两个字,然后抬手,撩开了厚重的马车门帘。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刑部门前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辘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