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突兀的、带着变声期特有尖锐感的嘶吼,在混乱的穹顶内炸响。
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过了生锈的栏杆,顺着那条摇摇欲坠的铁梯,爬到了深达几十公尺的蓄水池底部。
手电筒的光束立刻打在了他的身上。
小安跪在那片乾裂的黑色淤泥中央。他的双手沾满了泥土,正死死地趴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其中一块巨大的泥土板块的缝隙。
「下面有声音!」小安抬起头,满是泥污的脸上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扭曲。「我听到了!下面有声音!」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像疯了一样翻过栏杆,顺着铁梯几乎是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底部的淤泥上。他连滚带爬地衝到小安身边,将耳朵紧紧贴在乾裂的泥缝处。
穹顶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万人屏住呼吸,连咳嗽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在绝对的死寂中,一种类似于心跳般的心律,透过厚厚的淤泥层,微弱地传了上来。
那是水滴落在深处水潭里的声音。
「这是沉淀池!这只是表层的沉淀池!」老陈猛地抬起头,双眼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布满了疯狂的血丝。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用来防身的军用匕首,狠狠地插进坚硬的淤泥缝隙里,用力撬动。「真正的地下含水层在下面!底下的防水层还没破!」
不需要更多的命令。几十个反抗军战士和稍微强壮一些的甦醒者纷纷跳下铁梯。他们没有工具,就用随身携带的铁片、匕首,甚至徒手去扒那些坚硬如铁的淤泥板块。
指甲断裂了,手指流出了鲜血,混在黑色的泥土里,但没有人停下。这是一种超越了理智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半个小时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一块巨大的淤泥板块被十几个人合力掀开。
底下露出了一块带有金属拉环的重型水泥盖板。
老陈扑上去,双手穿过拉环,大吼一声。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帮忙。
水泥盖板被缓慢地移开。
一股极其纯净的、带着浓烈矿物质冷冽气息的风,从那个一公尺见方的黑洞里衝了出来。
老陈拿着手电筒,将光束照进黑洞里。
在距离地面大约十几公尺的深处,手电筒的光芒被一片平静无波的水面反射回来。水面清澈见底,在光束的照射下泛着令人目眩的幽蓝色光芒。
那是大断网时代之前,深埋在岩层下方、没有被任何辐射和高温污染过的古老地下水。
「水……」老陈的嘴唇颤抖着,手中的手电筒几乎拿捏不住。「有水了。」
欢呼声并没有立刻爆发。人们看着那个黑洞,彷彿那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神跡。直到小安拿起腰间的空水壶,用一根绳子绑住,小心翼翼地顺着黑洞放下去。
绳子崩紧,传来水壶灌满水的咕嚕声。
小安将水壶拉上来。水壶的表面因为地下水的低温而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双手捧着水壶,没有自己喝,而是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铁梯的方向跑去。
他爬上铁梯,穿过那些呆立在原地的人群,径直跑到闸门边。
艾达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她靠在墙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左手依然死死地攥着口袋里的模组。
「艾达姐。」小安跪在她身边,拧开水壶的盖子。
他没有倒,而是用沾满泥土的手指蘸了冰冷的地下水,轻轻涂抹在艾达乾裂出血的嘴唇上。
冰冷的触感刺激了艾达的神经。她无意识地张开嘴。小安小心翼翼地倾斜水壶,让清冽的水流顺着她的喉咙缓缓流下。
没有伊甸系统里那种经过人工调配的甘甜,这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生涩和泥土的腥味。
艾达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小安满是泥污的笑脸,看到了老陈站在蓄水池边缘高高举起的手电筒,听到了穹顶内终于爆发出来的、撕心裂肺却又充满狂喜的哭喊声。
她感觉到冰冷的液体在自己的胃里化开,那种将她拖向死亡深渊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被扑灭。
艾达松开了左手。那块金属的逻辑模组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表面沾着她手心的汗水与泥土。
艾达疲惫地闭上眼睛,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在这座被遗忘的地下军事堡垒里,在死亡与绝望的边缘,人类终于找到了他们在真实世界里扎根的第一滴水。
这不再是虚假的羊水,而是冰冷刺骨的、孕育着一切未知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