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右手微微弯曲,伊娃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臂弯里。两人并肩走上红毯。
在场的许多欧洲记者起初只是因为安东尼的面子而按下快门,但当他们的镜头捕捉到池叙白的脸时,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种气质太特殊了。他明明走在全世界最喧嚣的名利场中央,身上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死寂。他看向镜头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就像是在注视着一件即将被製作成标本的静物。
伊娃感觉到了池叙白身上传来的微弱寒意。即使电影已经杀青了半年,但只要一靠近这个进入状态的男人,她还是会本能地回想起那个在巴黎地下室里、拿着手术刀逼近她心脏的魔鬼。
「你又把他放出来了。」伊娃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用极轻的法语说道。
「一点点而已。」池叙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幅度极小的微笑,那是属于亚瑟的、看着自己完美作品时的笑容。「毕竟,这是他应得的舞台。」
走完那条漫长而璀璨的阶梯,进入卢米埃大剧院的放映厅。
两千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这里匯聚了全球最顶尖的影评人、选片委员和电影大师。他们带着最挑剔的眼光,准备审视安东尼·洛朗时隔七年的回归之作,以及那个被他从亚洲带来的不见经传的男主角。
灯光暗下。巨大的银幕亮起。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是那场在庄园卧室里,亚瑟为濒死的妻子梳头的戏。
池叙白坐在剧组的保留席上,安静地看着银幕上的自己。他的情绪共振没有开啟,他现在是一个纯粹的观眾。
安东尼的剪辑极其克制,没有任何一丝多馀的配乐。整个影厅里,只能听见银幕上梳子滑过头发的沙沙声,以及亚瑟那低沉、丝滑、却带着致命毒性的法语呢喃。
随着剧情的推进,影厅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前世在那些简陋的剧场里,池叙白一直深信,最高级的恐怖从来不是血肉模糊的视觉衝击,而是对人类最珍贵情感的彻底褻瀆。而他在这部电影里,将这种褻瀆演绎到了极致。
当银幕上的亚瑟在地下室里,用那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妻子的皮肤,眼神里却流露出宛如看着圣母般的虔诚时,放映厅里传来了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声,甚至有人因为无法忍受那种强烈的心理不适而提前离场。
但更多的人,是被死死地钉在了座位上。他们被那种病态的美学深深吸引,在极度的恐惧中,竟然对那个疯狂的剥製师產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共情。
一百三十分鐘的电影,像是一场漫长而精密的心理凌迟。
当最后一个镜头,亚瑟将最后一颗玻璃眼珠嵌入妻子的眼眶,然后退后两步,对着那具永远不会腐烂的尸体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时,画面切黑。
放映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足足过了三十秒,坐在第一排的一位以严苛着称的法国国宝级影评人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安东尼,而是直接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盯着坐在中排的池叙白,然后举起双手,用力地拍了下去。
掌声如同一颗落入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卢米埃大剧院。
两千三百人同时起立。掌声、欢呼声、甚至夹杂着几句情绪失控的法语咒骂声,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
安东尼激动地满脸通红,他拉着池叙白和伊娃站了起来,向着四面八方的观眾鞠躬。
掌声持续着。五分鐘,八分鐘,十分鐘。
裴秀珍站在过道旁,看着手錶上的时间,眼泪已经把精緻的妆容弄花了。在坎城的歷史上,起立鼓掌的时间长度就是电影地位的绝对衡量标准。而现在,掌声已经突破了十二分鐘。
池叙白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份来自全球电影最高殿堂的狂热洗礼。
他的眼神依然清明。他看着那些为他疯狂的人们,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永登浦那条下着雨的骯脏小巷,闪过那个为了五万韩元在泥水里学狗叫的吴泰植。
从泥沼到云端,从底层的螻蚁到艺术的神祇。他的这具身体,已经完美地承载了这两个极端。
池叙白转过头,对着身边激动流泪的伊娃微微一笑,然后再次对着全场观眾,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属于他的黄金时代,已经在这片地中海的浪潮中,无可阻挡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