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器后方的裴秀珍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尹智镐死死盯着萤幕,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一个细节,剧本里没有。这是池叙白在极度入戏的状态下,凭藉着角色的本能生长出来的绝望。吴泰植已经瞎到连钞票和废纸都分不清了,却还在用它来换取一线生机。
老大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吴泰植,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他一脚踹开了池叙白。
「扔出去。别弄脏了我的地方。」
两个打手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池叙白的双腿,将他往厂房外的大雨中拖去。
池叙白背部的劣质皮夹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他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挣扎没有用。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彩色的传单,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厂房顶部昏暗的灯泡。
在他浑浊的视野里,那光晕越来越散,越来越暗,直到彻底被雨水与黑暗吞噬。
尹智镐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拍摄结束的瞬间,几个场务立刻拿着大毛巾和热水壶衝进了雨里。裴秀珍跑得最快,她几乎是踩进泥水里,将毛巾死死裹在池叙白微微发抖的身上。
池叙白还躺在地上,大雨砸在他的脸上。他缓缓松开手,那张烂透的传单被雨水冲走。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他在花时间把吴泰植那个破碎的灵魂从自己的骨血里剥离。这比演绎姜医生时要痛苦得多。姜医生是冰冷的机器,抽离时只需要关闭电源;而吴泰植是一滩烂泥,抽离时需要硬生生地把自己从泥沼里拔出来,连皮带肉。
足足过了一分鐘,池叙白才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终于重新聚拢了属于他自己的清冷与坚定。
「扶我起来,秀珍姐。」池叙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嘶吼而產生的沙哑。
裴秀珍和一名场务合力将他扶了起来。他的腹部还隐隐作痛,背部的衣服也被磨破了几处,渗出细微的血丝。
「你这个疯子……」裴秀珍咬着牙,眼眶通红,「这只是拍电影,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池叙白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让他稍微恢復了一些活人的温度。他看着不远处还在对着监视器抹眼泪的尹智镐,嘴角勾起一抹疲惫但满足的微笑。
「秀珍姐,观眾不瞎。」池叙白平静地说道,「如果我刚才不用那张传单去骗自己,他们就会知道我在演戏。吴泰植不能演,他只能活着,然后慢慢被掐死。」
不远处,刚才扮演老大的资深演员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池叙白。他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在一个年轻演员身上感受到过这种近乎自毁的压迫感。刚才池叙白抱着他腿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罪恶感。
「池叙白先生,刚才那一脚……抱歉,可能有点重了。」老演员微微鞠躬,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敬意。
「前辈踢得很好,正是那个力道,才把吴泰植最后一点侥倖给踢碎了。」池叙白回以一个标准的鞠躬,没有丝毫的怨懟。
深夜的回程车上,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声音。
池叙白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裴秀珍坐在副驾驶座,翻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行程表,眉头微皱。
「叙白,盲区还有一个礼拜就杀青了。这段时间,吞噬者的票房已经正式突破了五百万观影人次大关。你现在的名字在韩国就是一个金字招牌。但是……」裴秀珍转过头,看着黑暗中池叙白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但是我这两个月消失得太彻底了,连一个代言和採访都没接,对吧?」池叙白没有睁眼,语气平静。
「没错。那些被你拒绝的资本现在开始在暗地里放话了。」裴秀珍冷笑一声,「他们说你恃才傲物,说你拿了个欧洲的奖就看不起国内的商业市场。甚至有几家媒体准备写文章,质疑你是不是因为精神出了问题才去接这种没人看的底层烂片。」
「让他们写吧。」池叙白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首尔夜景,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等盲区上映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他们以为的傲慢,其实是我给他们留的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