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她衣裙整洁、眉眼舒展, 连半点油皮都未曾蹭破时,那颗心才缓缓落下,唇角也不受控制地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走在前方的大长公主,正轻轻拍着含泪迎上前来的安宁长公主的背, 温声安抚。
转头间,恰好撞见谢珎唇畔那抹未散的笑意,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君父无恙, 这孩子脸上的忧色便散了,果然是个忠君爱国的好孩子!
“阿瑜,等下回城时,你不如跟着长公主的车驾。”
沈壹壹转身看向姬聿衡,摇了摇头:“我还是去同阿瑶一起吧。——也好跟侧妃说说,让她能早点安心。”
她早就想好了,献药、“传递”信号弹, 这份功劳对一个小娘子而言已然足够显眼。
毕竟是死了一堆皇子龙孙的谋逆大案,接下来她还是老实窝着,越不惹眼越好。
说到底,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救。即便无人特意将她的功劳禀明元和帝,可总管太监、安宁长公主这几位亲历此事的人,总该记着她的情吧?
那总管太监分明是如苏培盛一般的帝王心腹,妥妥的“苏妃”。
如今小命得保,还能让这般人物欠自己一份人情,于她而言已是稳赚不赔。
想到皇帝,沈壹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了姬聿衡的袖子——那根绣花针果然不见了。
元和帝今日一早就醒了,该不会是他这孙子偷偷扎醒的吧?
她连忙扭过头,挪开了那带着几分八卦的目光,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忍住,不能再这样打量下去了!这位老哥可不是好糊弄的。
姬聿衡望着眼前的少女,见她脸颊两侧的酒窝若隐若现,神情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亲近长公主、甚至能在御前露脸的好机会,她偏要推拒,依旧还是那般低调淡泊,不贪功、不张扬。
而且,还急着去安慰他娘亲和妹妹……
谢珎眯了眯眼睛,那是——敦王府的大郎君?
少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遮掩,壹壹似是不知如何应对,侧首不语……
谢珎心中诸多念头转瞬即逝,面上却已迅速敛去所有波澜,恢复了往日的肃然。
他拾阶而上,一步跨入正房,随着众人一同俯身拜了下去。
亲眼确认了皇帝安然无恙,面对险些阴沟里翻船的大侄子,简王也没有调侃的心思。
皇帝健在固然是天大的幸事,可皇子们几乎折损殆尽,看似要归于平静的时局下,隐藏着更大的动荡,这往后的储位归属……
他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忧虑,静静等候着随行太医为元和帝诊脉。
谢珎恭敬见礼后,便垂首敛目,默默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次宫变皇帝绝非仅仅丢了颜面那般简单。
帝王最是好面子,今日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他们亲眼目睹,他日未必不会心生芥蒂。
此次救驾他是首倡之功,这份功绩是谁也抹不去的。
所以此时他半点不愿张扬,只安安静静待在暗处,免得日后皇帝看到他时,就会想起今日这般难以启齿的耻辱。
除了元和帝专用的左院判,简王把名气最大的“送子男观音”和“助孕男菩萨”也带来了。
三位太医依次诊完脉,又商议了几句,结论一致:皇帝一时急怒攻心,差点中风,之后好好调养的话问题不大。
至于郡王府医开的汤药,在细细查验了药渣后,发现除了安神药材过量外,倒没再另外添些什么。
简王刚想开口奏请圣驾速速返京,只见皇帝已然起身,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都有些不对:“走吧。”
去哪儿?
附近一处院落中,望着满地侄孙、曾侄孙的尸首,简王的心不由缩成了一团。
有被一刀割喉的,有半边身子焦黑的,还有身中数箭并被泡得肿胀的……
他不忍再看,默默退出了院子,而后就见姐姐也脚步沉重地出来了。
大长公主吐出一口浊气,一贯挺直的背都弯了些:“人老了,见不得这个……可还有活着的?”
“跟来赴宴的哥儿只剩了老五家的大郎。老六晕在湖里,被一截断桥扣着捡了条命,但脸被火燎得毁了容,太医说治不好的。”
“还有一个老十,找到时被好好安置在客房。”
简王顿了下,语带讥诮,“手边是一叠这货亲笔写的信,有给外甥的,还有给我家老大的,其他亲戚他也没少惦记,全要请来此处!”
荣康大长公主也不意外,为了活命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她在流民中可见过太多了。
“枕月轩那边老三媳妇不肯写信,被砍了条胳膊,失血太多,人昨晚就没了。”
“呵,老十那小王八羔子还不如一个妇人!”
大长公主扯扯嘴角,又说起了另一个人:“平昌已经进京了,带人回京去为老二做说客,要把各府其他孩子都接过来。”
简王一呆,这平昌和定王怎么才像是亲姐弟?
“没派人去截回来?”
“她出发的早,这会儿估计都快进城了。希望这丫头只是为了脱身的权宜之计吧。”
不知过了多久,元和帝出来了,朝两位长辈就是一揖:“多谢叔叔、姑姑!此番是侄儿莽撞了……”